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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圣堂到炼狱 如题 ...

  •   维持机器运转的工程师费奇在员工端来的铁盒中拾掇一二,举起了一支飞镖在手背上转了一圈,笑得和蔼:“看看,还用说吗,诸位,飞镖这就来了!圣堂马戏团从来就是这样,观众朋友们的任何要求都非常乐意满足。”

      观众报之以热烈的掌声和欢呼。费奇满意地朝佟恩眯起半只眼睛,手臂微微向后退去。

      佟恩咬着唇警告自己,要笑,千万不要哭。但她的嘴角还是禁不住掉了一下。哪怕是现在她也没有忘记,有一次她不小心泄露出害怕的情绪,惹得观众警惕地要求他停,之后她当着马戏团全体员工的面被他像狗一样拴在地上踢的情形。她记得那时候的某一瞬间,她甚至开始羡慕起了狗的待遇。因为虐狗是会挨举报的,费奇至少不敢在众目睽睽下这么给它们一顿教训。

      “微笑,这才是服务,明白吗?”记忆中费奇的脸也正冲着她露出笑容。她不由得将头抬高了一点。他将她按在膝间,用鞋尖肆意地拨弄起了她的脸。她像只小狗蜷在他腿间瑟瑟发抖,任由费奇摆弄。

      响亮的“嗖——啪——”两声响起,撕开了佟恩的思绪。她的右手手腕迸溅出了血星。皮肉深深浅浅的纹理中爆出了青白的骨。红雨飞溅,像是早餐的肉酱那样沾到了鼻尖。一枚银色飞镖深深地扎了进去。紧接着是左手、左右脚腕。

      手腕上的伤口很快就以飞镖的尖头为中心爬行着愈合,只留下一道道淡粉色的放射状疤痕。她努力地朝前睁大眼睛,焦距一片空虚。

      女孩笑的时候,那双眼睛正在哭。没人会知道名为魔鬼的舞台道具实际上也和一般人一样感受得到断腕的痛。只是因为被注射了兴奋剂才无法昏死过去。

      他们也没有恶意。她现在想明白了。只是以为她和马戏团的人是同伴,拿着公平的演出费,以为她不在意受伤,才能肆意享受她的痛苦。

      然而这种认知无法使她缓解痛苦。反而因为孤独,感到更深的痛苦。

      “咣——”最后一枚飞镖从她脸颊右侧飞来,削掉了一簇头发。佟恩低下头,望着散开的发丝像降落伞一样轻轻飘落,挂上了扎进了十字架的镖头。

      这是个失误,原本这枚飞镖应该扎入她眉心的。观众们喝起了倒彩。

      费奇摸索出下一枚飞镖,手腕摇晃地再度瞄准了她的眼睛。佟恩心咚咚狂跳起来,第一次忍不住抬头朝观众席中扫了一眼。灯光外面乌泱泱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她不愿放弃,继续用目光在其中搜寻。没人知道她那魔鬼般的眼睛在往他们身边看些什么,不断有被她看到的人捂上眼睛,害怕地惊声尖叫。只有两个正在席间贩卖爆米花的马戏团员工抬起头,朝她投来了警告的视线。

      但那些都不是佟恩要找的东西。她看着看着,眨了眨眼睛,忽然停住视线不动了。

      和记忆中的片段一样,在漫天的起哄声中,一个身材高大、戴着黑礼帽的金发男人缓缓站了起来。他手杖上血红的宝石和他细长的唇瓣一同熠熠生辉,皮肤异常苍白,整个躯体就像是被某种独特的天真掏空了外壳一样透明,而不像周围的人始终背负着时间的尘土。

      格楞格楞。轰鸣声渐渐停息下去。机器遇到了松动的旋钮。

      “坐下,不能退票。”她听到费奇警告他说。

      “您看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金发男人轻抚着手杖,问得笑容可掬。仿佛是在安慰费奇。后者刚刚放松下去,金发男人瞬间就到了他面前,用手杖将他的手腕牢牢钉在了地上。锃亮的黑色皮鞋一脚碾上他的脚腕。

      喀拉一声,费奇上半身猛地弹起,捂着腿惨叫起来。

      他的腿骨断了。

      十个马戏团的员工冲上了舞台,其余的员工也配合默契,开始遣散观众。人们惊恐地推搡着彼此如潮水般离场。头顶的大红帐篷渐渐被踩塌了一半。而当员工们发现金发男人一棍就能将一个人撂趴下之后,也都冲出去面色焦急地挽救帐篷了。费奇就像是一条被鱼叉击中的鱼,在地上孤零零地翻滚、挣扎,朝蓝伯特龇牙咧嘴地尖声咒骂起来。

      在这一派乱象之中,金发男人却依然抽出空扭头,冲佟恩笑了一下。那笑僵硬得骇人,但她还是朝他挤了挤眼睛。

      他顿时被她的反应吸引了注意,赏了费奇的脑袋一闷棍就朝她走了过来:“今年几岁了,孩子?”

      “十四岁了。”

      “十四岁了呀?你叫什么名字?”

      “……”

      “啊,我应该先介绍才对,对吗?我的名字叫蓝伯特,但不要直呼我的名字,从今以后我会是你的父亲。知道该怎么称呼我了吗?”

      女孩瞪着他,还是没说话。仿佛在用眼神指责他故意占她便宜。

      “唷,怎么了?”

      “你凭什么当我爸爸?”佟恩扬起下巴。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住了。

      “那我走?”

      刚走出几步路,他就听见身后的女孩发出了虚弱的呼唤:“爸,爸……”

      蓝伯特笑着夹起手杖走回佟恩身前,冰凉的双手灵巧地穿过她的细腕,给她松绑,然后张开双臂将她搂进了怀中。女孩海藻般的长发盖上了他的肩头。

      “早这样乖不就没事了?别紧张,我来不是为了看你。”

      他伸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她的软毛,将它们都梳到了背后去。然后将她颠了颠,随手扔上了肩膀。

      女孩的肌肤压到了他戴着金质徽章的胸口。坚硬和柔软相碰,她的耳根开始泛红。蓝伯特却毫无所觉似地伸手插入其中,揪出一方白手帕,不容拒绝地塞进了她的小手。他的指尖和胳膊碰到她的地方冻得她轻轻发抖,给她的手帕上皮革和铁锈的味道也烈得呛鼻,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用他的手帕擦净了脸上的血渍,将它攥进手心,环着双臂抱紧了他的脖颈。

      “很好。接下来咱们该去帮帮那个叔叔了。“他抄起手杖,扛着她笑着朝费奇大步走去。

      后者正一边扯着裤管子拖地,一边厉声喝道:“年轻人,你这样的我见得不少,今天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好心提醒你,不要以为自己有两个钱,还有点子意气,办事就可以蛮不讲理……你喜欢她,想接近她,可以有很多种方式。靠着一时的冲动和同情,就想把她带走,对你可没好处。演出运营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动了别人的蛋糕!趁现在警察还没来把你带走,你最好赶紧收手——否则,你就等着上断头台吧!”

      “是吗?”

      蓝伯特目光和善地朝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令舞台晃动。费奇的瞳孔也正随之晃动。女孩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便也不改仓皇之色,装作哆嗦着朝后蹭去,单用眼睛的余光悄悄瞥了一眼舞台边缘的长木柱。

      那寻衅的愣头青正得意于自己的气势霸道,绝对注意不到舞台这头。观众们也都不知道——那貌似碍眼的长木柱上头,有一个隐秘的开关,一旦按下,马戏团的篷顶就会降下一道铁笼。而十字架就在这机关的正下头。那原本是辅助变魔术用的,一头老虎会被舞台底下的升降台送出来,和魔鬼互动。最后它会将它们一齐关进去。但现在,只要他碰到它……

      两寸——一寸——开关近在咫尺——

      费奇激动地伸出了胳膊,然而一簇簇红血丝忽然从他那双睁得欲裂的灰眼睛中冒了出来,与眼白渐渐相融。

      蓝伯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扛着佟恩来到了他身后。嘎吱一声朝后掰断了他的喉咙。

      “别急啊,魔鬼会先将您带走。”他饱满的红唇咧成了一弯月牙。

      魔鬼?

      这世上真有魔鬼?

      费奇呆呆地瞪着他,脑袋一栽,嘴角溢出了汩汩鲜血。蓝伯特猛地将费奇的头颅拽住,凑到唇边舔了一下。

      “啧。要不要来一口,小朋友?”

      他扛起佟恩,转头朝她张开嘴。在那张吸血鬼特有的俊美脸庞上,嘴唇、尖牙上挂满了红。

      蓝伯特原以为佟恩会像那些聒噪的人类姑娘一样吓得当场嚎啕大哭。可她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反倒温柔地望着他说:“您还真不忌口。”

      他舔了舔牙根,感到那里直痒痒。听说佟恩可能的遭遇之后,他心中描绘出的始终是一个瑟瑟发抖的、苦大仇深的形象。万万想不到一个女孩被迫表演了这玩意儿多年,竟然还跟他们家族的每个成员一样言行嚣张、令他不爽。但与此同时,他心头又禁不住升起一丝欣赏——这样的孩子才配得上他的血统。

      聪明。

      仔细想想,刚才她质疑他的时候也相当强硬,并没有草率地感激涕零,将他视作救世主。恐怕只是因为现在太弱,才不得不对他低头。他嘴角笑意渐深,带着戒指的手轻轻摩挲起她手腕上的伤痕。“他们就没想过你这棵小摇钱树有一天要被他们弄死了,该怎么收场。”

      “想过。他们说‘把魔鬼绑在十字架上活活烧死……那也是一场盛大的演出。’”

      蓝伯特“呵”了一声,躬身要将她放下去。

      “现在可以自己走了吧?”

      “不,不行。他们在演出前给我灌了山马铃——就是颠茄。那玩意儿一滴可以毒死一头牛,但是只能使我手脚发软。”她笑了一声,企图转变气氛。

      但蓝伯特瞪了她一会儿,还是猛地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说出了她这些年在马戏团的全部经历。从马戏团的人拐走她以来在她身上进行的实验,到渐渐策划出这个给她安上魔鬼人设的节目。上台前给她灌入大量毒药、兴奋剂——就是不给止痛药,说是看到她痛苦又享受的反应,观众会以为她就是爱犯贱,这样看着才有趣——然后将她绑上舞台在世界各地巡回演出;下台后将她和野兽关在一个笼子里,偶尔拉她出去接待一些当地有特别性致的VIP。

      听起来每天过得都像是劫后余生,但实际上习惯了也就那么回事。现在的她已经可以平静地说起这段记忆,甚至能当着蓝伯特的面开个自嘲式的小玩笑:往好处想想,她这时候至少生活在一个热闹的环境里,受到所有人的欢迎。

      蓝伯特没有笑。他背起她,亲手将费奇的尸体绑到了长期束缚她的十字架上头,拍下按钮,走回了舞台边缘的长木柱旁。

      “伸手。”

      佟恩迟疑地照做,蓝伯特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顺着他的指尖涌起一阵热度,一簇火苗冒出来,跳上了木柱。火焰蹿升起来,一路爬上了十字架上的人,所过之处焦黑、卷曲,像干花一样彻底枯萎。

      火光在蓝伯特淡蓝色的眼珠里闪闪发亮。

      “记住这种感觉了?这叫火球术……他们梦寐以求的仪式,就由他们亲身实践好了……多么完美!”

      佟恩愣愣地见证烈焰杀戮,仿佛能听见笼中十字架上尸体正发出寂静的哀嚎。

      她不记得蓝伯特曾经为自己干过这种无异于挖坟掘墓的事情。

      “听好了。你不是魔鬼,而是和我一样,凌驾于人类及一切生命之上的不死不灭的‘世族’,”蓝伯特一字一顿地在她耳边低语,“就是因为活得时间太久,需要根据世代区分长幼的种族。人类也叫我们‘吸血鬼’,但我们自己不该这么说,这种词汇纯属亵渎……”

      她尚未自愈的伤口还在他的手中隐隐作痛,但佟恩靠在他坚硬的背脊上,听着他柔和的嗓音,火势蔓延的噼啪声和柱子轰然倒下的巨响,心头骤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受。蓝伯特除了比记忆中的更爱吹牛和更爱吓唬她以外,所有放肆的举止、悉心的教导,都一如往常。他仍然是她熟悉的那个刽子手亲王,她从过去到现在最坚实的靠山,她唯一的血亲。然而,另一种酸楚也在与这种感受剧烈地拉扯,叫嚣道:可后来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像现在这样笑着喊她“孩子”的长辈了。

      后来的他们,都被卷入了权力的漩涡之中,不得不对彼此产生猜疑和戒惧。如果一切必须重来……

      蓝伯特感到背上的女孩逐渐搂紧了他的脖颈,带来一阵暖意:“怎么了,孩子?”

      “……差点忘了!”

      佟恩挥出手指头为他指路。

      蓝伯特朝她指的方向快步走去。他见到佟恩以来第一次发现她有“紧张”这种情绪,却是为了拜托他在火势蔓延之前打开后台的笼子,将猛兽们放走。一只瘦骨嶙峋的白虎前掌扒到他身上,舔了舔她的脖颈,然后就领着一头小象、两头老年狮子从燃烧的马戏团出发,在安镇中呼啸而过。造成了一片人仰马翻的景象。

      “圣堂马戏团”的霓虹招牌在冲天的火苗中如流星般陨落。居民们望着天空纷纷高喊起来:“炼狱!炼狱!那是炼狱!”

      蓝伯特单腿踩在马车檐上眺望,开心地将她举过头顶,放上了他的双肩。然后就跳上马车,带着她从安镇一路往他在香街的宅邸赶去。

      ——

      当佟恩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他的浴室走出来的时候,靠在沙发上的蓝伯特禁不住戴上了单片金丝眼镜。

      女孩换上了青色的抹胸长裙,蓬松的头发从肩头卷曲着披散下来,终于露出了那张带着异域风情的神秘面容。她看起来显然有东方人的血统,身量给人小巧的感觉,眼窝没那么深,眉毛也没有粗犷的折角,而是细细弯弯的一道泛着蓝灰色的毛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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