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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转到跟前来 如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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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时候,窗户上结了一片蜘蛛网灰的水汽。上面划拉了透明的几笔,写着:“如果我不愿意睡着,就相当于不愿意接受死亡。”像是一个孩子才做得出来的事情。然而仔细一瞧,那一道道笔画边缘锋利、末梢干净,字形匀称而不拘泥,恐怕还得是一位指甲指腹书法家的手笔。佟恩站在窗户后面不远处眨了眨眼睛,那些水汽和字迹才渐渐消弭。仿佛外头忽然吹来了一股热空气。
有时候,记忆会以极幻觉化的方式呈现在她面前,但那里的的确确曾出现过一行字。也许是在几年前或者几百年前。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却实在是记不清了。请您原谅。但倘若您也曾像她那样活过了许多许多年,也会没那么容易回忆起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佟恩看起来是一名少女。不,严格说来,是一名年迈的少女——她身量苗条,却又不是那么纤细,胳膊和脖颈都显得难得的修长、有力。一头乌黑的齐肩发压在鸟笼纱帽下面,裹着一身又淡又亮的蛋黄色巴斯尔裙①,裙摆皱皱巴巴的,脏成一团,腰部的蝴蝶结也散了一半,孤零零的一只蝶翼在空气中耷拉了下去。这本不该属于一位住在奢靡城堡中的淑女的造型。她的兴趣要求她最好穿着工装和皮靴,这样沾染满身的机油都无须在意,然而她不得不和名门中的规矩达成妥协。
理所当然地,任何妥协的结果总是比坚持其中任何一种都要更加糟糕。就像现在这样。她穿着裙子仍然毫无美感,因为没注意到要将自己散落的蝴蝶结系回去,独自作业的时候还不得不将裙子转到前面来,打好结,然后再转回去,穿着这身裙子匆匆赶来时也极不方便,到现在手里还抓着一根铬钒钢多用途扳手,都没处放。
她的肌肤就像她的个性那样,任性地娇嫩、白皙,不顾岁月说理。浑身唯一显出苍老的地方,兴许只有眼睛。从比喻的意义上讲,里头已经刻满了一千多道年轮。千年来她仅能记得一些需要反复使用的技艺,或者画面异常鲜活的场景。
那个场景是什么呢?
黑发青年裹在一团天鹅绒睡袍里,站在窗边看雪。高高大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是尤金。
他的关节从睡袍里凸出来半截,仿佛在袖子里蹩脚地藏了一柄戒尺,不得不靠着沙发才能勉强自己长时间地站在那里。明明和她并不熟悉,还要招她过去。
佟恩慢吞吞地走过去,和尤金一起靠着沙发,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
雪的形状都结成了一片一片,蜷曲地被风卷落下来,像是绵羊的毛被一刀刀削落到地。透过水汽仰头望去,天上面隐隐约约飘满了绵羊的羊蹄。黑色的是透过云彩的天空,白色的是云。那个画面深深地印在了她的瞳仁里,光流下来,照出了她一蓝一黄的眼睛。她忍不住摸了摸睡袍的边缘。
“您怎么了?您……感到孤独吗?”
他闻言一怔,笑得爽朗:“拥有了这一切还声称自己孤独,那多可恨哪!我很幸福。”
“噢。”
“绵羊不喜欢睡觉。”尤金又说了一句。
雪还在下。她没说话,静静地听着世界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只有失眠者才会喜欢数绵羊?
她当时应该问问他的。但她任由那些念头掠过了脑海,没有在意。尤金只是她的亲人而已。所谓亲人的意义,不就是明知彼此毫不在意,也仍然相爱吗?
后来尤金敲碎墙壁,换掉了那片湿漉漉的玻璃,不过,每次看到那样的窗和水汽,她总能想起那个绵羊的比喻。
是尤金写下了那行字没错。可是,他为什么要……
“是自杀。毫无疑问。”傀儡②打断了她的思绪。
佟恩猛地转身,将扳手放到了背后的裙撑上。金发的蓝伯特亲王背着手大跨步走了进来。他一身挺括的藏蓝色大衣,手中溢出了嵌青金宝石的冠冕的金边,一进来就先朝她瞥了一眼,然后目光才落到卧室中央的棺材上。
尤金死在了那里。
一口长长的白色菱形棺材,令他常年失眠的床铺,此刻正将他轻轻托在怀里。附近躺着一杆银色的手.枪。黑发青年的太阳穴上开了一个小洞,就像被咬破脆皮的圆筒炸出了血色的冰淇淋。蓝伯特环过她的腰肢将扳手拿了过去。佟恩伸出手掠过他的五指,他轻巧地一侧就避开来,顺手牵起了她的裙带,将她粗暴地拉向他的怀中,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
“有什么想法?”
“陨石枪,KOD-118③。漂亮而致命。”佟恩收回手,恍惚地盯着那柄手.枪唇印般的枪管设计。
“问的不是这个,殿下。现在您是唯一的继承者了。”
身后的傀儡在亲王此言之后一一跪倒下去,哗啦哗啦,像风拂过树林。但她迟迟没有伸手接过蓝伯特捧到她身前的王冠。
“可是,为什么呢?陛下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蓝伯特咂了咂嘴,起身轻抚她的脸颊。
“那没有意义。另外,您应该叫他兄长。”
“没有……意义?”
“死亡是一处极美的目的地。但就像坐列车下早了站,不合时宜的死亡只会让我们白白焦心。许多王已经历经了沿途的风景,选择迈出那一步也毫不觉得可惜;可您是新王,您的列车才刚刚鸣笛而已。“
“那我最好还是选择待在月台上目送这列列车远去。如果您真觉得死亡美丽,又何必畏惧探究?“
“殿下,我从不畏惧死亡这样的事情。只是您现在的好奇未免有些多余。”他的笑就像缝线的布偶娃娃那样凝固在了嘴唇上。
佟恩沉默了一会儿。眯着眼睛,拧起肌肉地笑了一下。
“对不起。”
“您不需要道歉——”
佟恩和他擦肩而过,躲开了他的掌心。许多傀儡从拐角处、楼梯上冒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忽然轻轻吹起一种别致的口哨,在那段像是细长摇铃般的韵律中,它们纷纷变为了她临时的忠仆,为她让开一条道,
光裸的脚丫奔跑在无垠的黑色长廊中,底下的风越来越强。
她无法接受那种情形。倒不是说她有多么爱尤金。只是她知道,也还记得,窗外和平地飘着雪的世界,窗内灯火通明地照着的熙熙攘攘的生灵,无不是因为兄长曾经的旨意才得以歌舞升平。他们在他死前歌功颂德,在他死后轻描淡写,才短短一天而已。这一切简直像是一场华丽的梦境。尤金不会知道,就连他生前最为倚重的亲王之一也只是冷静地说了一句,那没有意义。
可说到底,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们活了这么久,谁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么想的依据是,至少她不能。眼前还摆着一个她还算敬重的亲人给她的实验结果:尤金失败了。但兴许连他的失败她都不是不能接受,只是不能接受毫无意义的失败。
佟恩也想过接受。就像过去的一千多年那样,逆来顺受。可今天蓝伯特只是告诉她尤金不在了,身死不能复生,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知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就像裙带……如果看不见的时候无法处理,那就将它转到跟前来。
佟恩气喘吁吁地扯开门把。房间的正中央坐落着一台庞大的仪器,没有精致的外壳,只有原始的裸露线路和舱位暴露在外头,就像是一架挂满了透明管道的大秋千椅。
她的时间机器。
佟恩在得知尤金死亡的消息之前还在调试的东西,尚未完工,但门后已经传来了傀儡逐一恢复控制,朝这头匆匆追赶的声音。她的手指一边哆嗦着打架一边解开了实验傀儡的安全带,将它抱到地上,自己提着裙摆坐了进去,戴好装置,嘭的一声拍下红钮。
大秋千椅剧烈地摇晃起来。
如果我不愿意睡着,就相当于不愿意接受死亡。
写下这行字的尤金的确彻底克服了失眠的毛病,通过自尽。可他已经拥有了无数生灵梦寐以求的东西:至高无上的权力,还有和她一样无限的生命。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她停顿了一秒钟,将时间齿轮缓缓拨向1,再次按下了“启动”键。
一阵棒槌搅拌脑浆似的钝痛顿时碾碎了她的五感。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蓝伯特面无表情地带着傀儡们砸开了房门,然后无边的黑暗就将她一口吞了下去。
脑海里放映起无数过去的场景。火灾后傀儡打开她的牢门,将她抬进马车里一路拉了回去,然后是尤金侧身站在城堡的门廊下孤零零地等待着她的身影;还有那个美丽的少女,葛罗瑞雅,从西塔顶一跃而下的弧形,尤金望向棺材里不复美丽的少女的躯体,扭曲又悲恸的表情;最后是她的时间机器,五百年,从零件到初具雏形,却在最终要派上用场的时候骤然旁听到尤金的死去。这台机器本来是她送给尤金的惊喜,彻底完工后她还想给自己一个悠长的假期。可这一切都化为了泡影。
一天而已,她劝说自己。只需要回到昨天,阻止尤金就行。
不过,这感觉怎么这么——刺激?
佟恩下意识地去摸扳手,却扑了个空。蓝伯特将它没收了。之前头罩上有一处松动,傀儡通知她尤金自杀的消息的时候她还在拿着扳手修理。也许没有拧紧。
一颗螺丝松了,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问题。除非是有几种例外状况……佟恩习惯性地在脑海里罗列信息,每一条都让疼痛越来越轻。
再醒来的时候,佟恩发现自己正被牢牢固定在一副木架上。绳索绑住了她的四肢。淹没在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的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欢呼声以及和蛇一般蜿蜒的哨声。
她眨了眨眼睛,透过发丝的遮罩,依稀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一个满颊褐色色斑、披着马甲的背头男人双手画圈,挥舞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朝她抽来。背景是马戏团红白相间的篷顶。射灯的强光从那上面毫不容情地直射下去。
女孩小小的身体被吊在十字架上,衣不蔽体,唯有长长的黑发盖住了她蜡白的肌肤。
“啪!”男人手中的带刺长鞭划破空气,骤然抽打在她的腿间。仿佛一阵霹雳。
佟恩发出了一声呜咽似的哀鸣。
那张比原先还显稚嫩的脸庞上渐渐泛起了一阵红晕。她偏过头去,想躲开众人肆无忌惮的目光,还有那种好奇式的冷漠无情。
然而男人继续高扬起鞭子,用眼神命令道:“保持微笑。”
她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微微牵动嘴角,仰起头来。鞭笞并不因此止息,反而力道更重了。一鞭鞭掠过的幼嫩表皮炸开了流苏似的毛边,暴露出的深粉色肉下积累起了一层星星点点的红色斑纹,充血之后,又立刻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直到下一鞭带来的伤口叠加上去。
黑发长发簇簇滑落下去,再也无法遮盖住她的眼睛。无数双对称的眼睛照出了她那双晶莹的异瞳。瞳孔一丝一缕绽开的痕迹被射灯照得无比清晰。
“那就是魔鬼吗?真神奇!”远处传来一个尖锐的男童的声音。
“费奇先生,快试试烙铁,飞镖,还有——”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急不可耐的高叫。
“嘁,鞭子一点也不刺激……”一位正匆匆摇着扇子的妇人如是说。
她仰着头闭了闭眼睛,听到了无数细碎的声音。他们以为她听不清,但她的耳朵不幸地灵。能听见欢声笑语里夹杂的语句。
最好别睁开眼睛。从光明万丈的舞台上向下看,只会看到黑暗中一个个面貌扭曲的阴灵。一群比她更像魔鬼的生物。但她不得不像个合格的表演者那样顺应形势,露出灿烂的微笑。
靠。
时间机器出故障了。她回到了自己最卑微的时候,遥远的……
一千年前。
那时候的她身边没有时间机器,也缺乏制造它必须的反引力装置。要想回到未来,只能等五百年后反引力能源被发掘,再去买材料和工具重造一台。多么光明的图景!可现在的她一无所有,自身都还是饱受盘剥的工具。
马戏团这台庞大的机器,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嗡嗡运转着。
——
①巴斯尔裙:腰后以下裙撑突出的长裙,裙裾的一部分束到腰后,层层叠叠,很优雅。
②傀儡:原指木偶,这里指一种没有生命的世族仆从。据《傀儡视角下的世族史》描述:“(它们)长着一张人的脸,但胸膛没有呼吸的起伏,眼睛无法到处乱转,站在那里像什么都听不见一样板正……却会动,一点不像活着的人。”
③KOD-118:死神之吻。装填陨石子弹,唯一能杀死世族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