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抉择 ...
-
楚涟一如既往的伴着墨蓝苍穹中的星月回到家里。
楚涟的家在一个老旧住宅区内,区内设施落后,路灯要隔上几十米才昏昏暗暗的出现一个。基本上一入夜,小区里就安静下来了。
远远的楚涟看见自家道口旁一辆轿车停在那儿,没有声息的不知已待了多久。
楚涟想无视它径直往家门口走去,然而男人下了车,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拦住了他。夜色微凉,男人身上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打工要这么晚,”唐社似乎带着笑意,“你的老板用起童工来还真是不客气。”
“是我自愿的。”楚涟四下里看了一圈,压低声音不愿惊动小区里的人。
“我一个人开车来的,”唐社明白楚涟的顾虑,“不请我进家里坐坐?”
楚涟轻哼一声,绕开男人前行。唐社勾了勾唇跟上去,看着少年背对着自己掏出钥匙开门。
“快点进来。”楚涟摸到开关打开灯,白炽灯呲啪轻响后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客厅。
初次进来的唐社自然而然环视一周后,得出这个家中除了干净之外没有任何优点可言。
“随便坐,如果你不介意这里的简陋。”楚涟当然注意到了男人神色的变化,开口的语调难免讥诮。
“都是你收拾的?真干净。”唐社在磨破皮子的小沙发上大方坐下,摘下手套。
“因为东西少,好收拾。”楚涟放下书包,拿起杯子给唐社倒了杯水。虽然不喜欢这个人的来访,但基本的礼貌他还是有的。
“不用忙,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唐社接过水,短暂地触碰到少年微凉的指尖,和温热的杯壁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不是早就回答过了,我不去。”楚涟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记性不大好么。”
“我记得,但我希望你的决定能有所改变。”唐社放下水杯双手交叉搁在叠起的腿膝上,微抬起下巴俨然一副谈判的姿态。
“认祖归宗,中国自古以来就讲这个。我承认自己的失误让你们母子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但那是有原因的。就像你说的,以我的身家没必要抛下你们躲着藏着。”
“我不想听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跟你除了血缘上没任何关系。并且我现在已经能自立,你也没必要承担抚养我的责任了。”楚涟克制自己的语调让它保持冷漠,“妈已经死了,她也不再需要你做什么补偿了。”
“你太任性,”唐社轻轻摇头,眼中似乎闪过一线灰暗,“不论是从伦理道德还是法律上讲,我都是你的监护人直到你能承担民事责任,也就是你成年之后。而且,就算我有再大的错,你至少应该给我一个补救的机会。”
楚涟眼神一黯:“我不需要也不想要。”他觉得这世界对待他和母亲真是不公平,凭什么当年他们母子俩受劲生活苦难的折磨,现在这个突然蹦出来的陌生男人只凭一张亲子鉴定就能得一个儿子?!
“你应该要的。”似乎是叹息的语调,但却陡增一层冷意。唐社站起来走到楚涟跟前,垂下眼睛看见少年秀挺的鼻梁,眼中波澜不惊,“当初我试图找过楚沫,但她却回绝了我,理由是她已经有了家庭。若是我知道她在骗我,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手搭上少年的肩膀,唐社发现面前的孩子除了倔强的脾气,完全没有褪掉青涩的稚气。手心下的肩膀出乎意料的单薄,甚至于能感知到纤细的骨架,隐隐有些硌手。
“楚沫恨我,但我不想自己的儿子也恨我。”唐社低沉的嗓音落在楚涟耳边,让他不由自主颤了一下,“我没有图什么,我们血肉相亲不会错,所以请你好好考虑一下。也许真的很难接受,可我们都要去面对。”
楚涟抿紧了嘴唇,下巴线条绷得很紧。
“天很晚了,你早点休息。我等你的答案,希望是让我高兴的答案。我走了。”唐社温和的交代一声,转身离开。背对着一步步离开的男人,嘴角挑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渐渐隐入夜晚的黑暗中。
门声落下后,楚涟瞬间垂下肩膀,将自己疲惫地扔进了沙发中。那上面似乎还留了男人身上的气息,淡淡的麝香和着夜里的冷冽。
如果可以,他真的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父亲是谁。或许在他的想象中,自己的父亲应该是个落拓不得志的书生,迫于生计才离开他和母亲。然而现实却和想象南辕北辙,给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整理不好自己的感情,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和男人的强硬也只是徒有其表,若刚才他再严厉一些,自己就会顶不住了吧?
楚涟将头埋进沙发里,苦笑。
放学时楚涟被郭莫琪拦在了教室门口。
“有事?”楚涟抬头看教室里的表,他还急着去打工。
“是你有事吧?”郭莫琪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此时难得的一本正经,“我看你近一个月总是魂不守舍的,发生什么事了。是哥们儿就说出来,不能分担至少我能安慰一下。”
楚涟明显愣了一下:“谢谢。我的确是有一些事,但现在不合适说……”
“有什么不可说的,楚涟你少磨叽!”郭莫琪突然一脸烦躁,“你知道楚阿姨一走我有多担心你承受不了会出事?现在你有事儿却不跟我说,他妈的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哥们儿!”
已经空了的教室里回荡着少年带着愤懑和担心的吼声,却让楚涟多日来苦苦支撑的平静脸孔终于崩裂。
“抱歉,琪子。”楚涟低垂的脸孔上溢出苦涩的笑,“其实是……我找到自己父亲了。”
“……你说什么?”几秒钟的静寂之后,郭莫琪带着震惊的表情开口。
“总之很乱,我想打完工之后再跟你细说。”楚涟深吸口气,拍拍好友的肩,“八点钟我们在联系吧。”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郭莫琪扭头看着他匆忙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
B市的夜晚永远灯光璀璨光华流转。
楚涟打完工和郭莫琪在最近的一家麦当劳里见了面,等好友坐定后,楚涟将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郭莫琪。
听完了楚涟的叙述,郭莫琪的表情简直可以用五彩斑斓来形容,实在纠结。
看着好友半天不说话只用古怪的眼神儿看自己,楚涟忍不住了,抬起手臂撞了下郭莫琪的胸口:“你别用眼睛说话,咱俩的默契还没那么深。”
“╮(╯▽╰)╭我只能说,那充满风情的一撞啊!”郭莫琪忽的感慨,配以惆怅的语调,“居然就给你撞出来一个爸爸!”
“你能正常点吗?”楚涟感受到四周向自己这边投来的好奇目光,着实想跟郭莫琪当陌生人。
“我说正经的呢,”郭莫琪上下扫视楚涟,“真想不到,你亲爹居然是这么个大人物~不过,既然他都叫你搬到他那儿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跟他没感情。”楚涟冷下脸,“你不明白一个从有记忆起就没有父亲的人的感受。现在他想让我和他一起生活,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他是你爸,科学实验证明一切!他就该养你,并且把过去的16年都加倍补偿给你,连楚阿姨那份儿算一起。”郭莫琪瞪着眼睛,比当事人还激情澎湃,“他有这个心,你就应该同意。”
“不,从我自己来说我不能原谅他。”楚涟冷硬的语气仿佛正面对着唐社,“我妈死的时候多可怜,骨灰直接撒海里去什么都不剩。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依旧在这个世界上活得风生水起。”
“所以你才要让他补偿你啊!”郭莫琪手一挥,“而且他现在好像也没有家庭啊,你去了没什么不方便。顶多他就是为了顾及社会影响不把你的身份公开。”
“你说的真轻松。”楚涟冷哼一声,扭过头看向窗外的夜景。那一片灯火阑珊人来人往,霎时让他有种时光飞逝的感觉。
“楚涟,你别太死心眼儿了。就凭现在你这样能撑到高中毕业我就算你能耐了,以后考大学用到钱的地方更多,你有吗?”郭莫琪沉下声音,“我想楚姨并不愿你过得这么苦,你也该为她想想。说实在的,当初楚姨一走你那段日子的精神状态,我真的一眼都不敢离开你,生怕转眼你就想不开自杀了。后来又看见你一个还没成年的四处给别人打工,让人坑了也没办法,当哥们儿的看着心里不好受。”
“……你今天怎么这么矫情?”楚涟听在心里只觉得鼻子一阵阵泛酸,嘴上却仍然不留情。
“人应该趋利避害,”郭莫琪认真地盯住楚涟的眼睛,“楚涟,我希望你过得好。”
楚涟在这个和自己贫了十几年的好友面前,一时沉默了。
虽然郭莫琪劝自己承认唐社父亲的身份,但楚涟并没立刻去联系唐社。他要仔细想想,才能下决定。
唐社也没有再来问,只是他好像一直关注着楚涟的生活。比如给他送来的自行车。
一开始楚涟也没太在意,只当是男人为了赔他那辆牺牲了的“宝马”。然而总有识货人及时出来提点。
——“靠!你爹真太牛了,居然给你弄了辆意大利的Colnago!”
郭莫琪抚摸着钢琴蓝颜色的自行车,满眼的惊羡。
楚涟自然不知道郭莫琪所谓的Colnago是什么牌子,但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也绝对便宜不到哪儿去,以至于他心中更是烦乱。
心情的不好直接导致楚涟精神上的压力。连日的压力让楚涟生活都变得不规律,这种不规律直接导致楚涟有病根儿的胃毫无预兆的闹起了脾气。
已经是晚上,楚涟疼得满身冷汗,简直要把牙齿咬碎了却还是无法驱除那如蛆附骨的疼痛一丝一毫。胃药已经没有了,身边又没人,楚涟蜷在床上忍受胃痛的折磨,到最后隐隐的眼前甚至都出现了幻觉。他好像觉得母亲还在的时候,他胃疼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母亲的脸挂着倦意,却难掩其中的美丽。一双乌黑眸子中映着自己,焦急的关怀溢于言表。
有一阵甚于上一阵的尖锐疼痛拉回楚涟的意识,胃抽搐着让楚涟无法抑制的呕吐。可惜他没有吃晚饭,胃酸呕出来灼烧到喉管,仿佛连大脑神经也烧到了……
楚涟眼前水蒙蒙一片,他难受的想自己果然是可怜的。没有了母亲,他脆弱至此。
意识再次迷离,他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仿佛有什么画面被切割了似的一闪一闪出现。大概是个白森森的屋子里,一个白大褂的老人慈爱的笑着和一个孩子说着什么……画面模糊得很,楚涟想不出来自己经历过这画面中的情景,便将它归为疼痛中的臆想……
完全醒过来的时候嗓子里还残留着胃液的烧蚀感,但至少胃已经不疼了。楚涟刚想起来,便被一只手轻柔的压制住了。
“别动,还在打点滴呢。”
男人低沉优雅的嗓音已经形成了一种标志,楚涟一怔之下看到自己扎着针的手背,然后看见了坐在自己身边的唐社。
“这不是我家,”楚涟环视四周,“是你家?”
“你醒了就想说这个?”唐社微皱了下眉,“还好我去了,不然谁救你。”
“啊,我胃病犯了,又刚好没药了。”楚涟面色平静,“谢谢你。”
“我闯进去时,你已经昏过去了。”唐社看着楚涟苍白的脸,那张没有了血色的唇一张一合间莫明显得脆弱至极。
身下的床和身上的被子舒适柔软,楚涟却觉得有点难耐。
“你跟我一起住吧,”唐社眼里流露出来的担忧好像有实质,让楚涟不自在地别开眼,“乖孩子,别闹别扭。”
楚涟一震,抬眼看着男人。
男人微微勾起唇角,真的像一个慈爱的父亲那样去抚摸少年的额头。
“我不想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我得保护好你。”
“这样的事不会总发生,”楚涟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你没必要……”
“我说了,别闹别扭。”
男人忽然凑到了他面前,两人只有一线之隔,能清晰地看进对方眼里去。男人的话随着呼吸覆到楚涟脸上,话语里不经意透出的命令式强硬和淡淡的宠溺,格外挑人心弦。
“……我想喝水。”楚涟放在被子里的那只手握了又握,才说出一句话来。
男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坐回了原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少爷,您的水。”
周伯一脸恭敬地端着水,说出的话却叫楚涟难以消化。
“慢慢喝。”唐社小心的把他扶起来,将水递到他嘴边。
楚涟低下头去喝,有淡淡的甜味,柔柔的滑过喉咙,是温润的蜂蜜水。
“谢谢。”楚涟看了一眼周伯,鬓染霜华的老人,一身整洁的衣服,连表情都像经过训练似的标准。
“小少爷客气了。”周伯接过杯子退出了房间。
“周伯一直跟着我,算是唐家的老人了。”唐社说道,“以后你也叫他周伯就行。”
“别让他那么叫我,”楚涟低声说,“我有名字。”
“我们唐家,跟普通的家庭有些不一样,这都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你慢慢适应就好。”唐社把被子拉了拉, “唐家的事,我以后慢慢告诉你。”
“总不会是□□什么的吧。”楚涟想起来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哼笑一声。
“也有点儿关系。”唐社站起来,淡然回应。
楚涟仰起脸试图从男人脸上看出些玩笑的痕迹,可惜没有。
“现在是社会主义。”
“那又怎么了?唐家是香港那边发展过来的,家族的事业主要还是在香港。”
“你是香港人?”楚涟惊讶。
“不像?”唐社挑眉,“楚沫也是香港人,她的母亲是意大利国籍。”
“真挺复杂,”楚涟的神色也跟着复杂起来,“那你们怎么都往大陆跑?”
“大陆发展的好,投资市场广阔。生意上的事,也许你还不懂。”唐社有些调笑似的看着楚涟,“以后等你参与了家族事业就会明白许多事。”
“包括你和我妈的事?”楚涟不期然问。
唐社心里小小一惊,没想到这个孩子首先会联想到自己父母有实无名的婚姻性质。他面上一派不动声色的平静。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