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如此》月落摇情

10、回家

　　楚涟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后光线昏昏暗暗，已经是傍晚时分。客厅里没有开灯，但前厅的医诊室中白炽灯的光浅浅渗进来，突显得客厅孤零零的空荡。
　　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盖了毯子，想也知道是秦东给他盖上的。男人给他上的药效果很好，楚涟静坐了一会儿也没感觉到疼痛。
　　虽然很饿，但是楚涟懒得动也没有去开灯，自己倚着沙发毫无意义地看着前方某一点……

　　“楚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楚涟怔了一下，看见人影闯进来才开口：“琪子，你怎么来了？”
　　郭莫琪一开始没看见他，以致楚涟出声后吓了他一跳。
　　“哇靠，你还活着呢！”郭莫琪摸到开关开了灯，歪着头观察了会儿楚涟的脸，“嗯，你终于没有我帅了。”
　　“是啊是啊，恭喜你多年夙愿得以实现。”楚涟没心情和他磨嘴皮子，“你来这儿有事？”
　　“来慰问一下你，”郭莫琪从书包里拿出一个KFC袋子，炸鸡的香味立时飘散开，“抚平你心灵上的小伤痕~”
　　“谢了。”楚涟毫无诚意地说了句，朝郭莫琪伸出手，“给我，饿了。”
　　郭莫琪不禁有点小郁闷：“我要是没带来吃的你怎么办，就这么饿着？”
　　“不会，秦东总会吃饭，我跟他吃。”楚涟打开袋子，饿得狠了也顾不得刚睡醒应该先漱口，扒开袋子开吃。
　　“慢点儿，别噎着了，里边有热奶。”郭莫琪摇摇头，忽的凑过去挪揄，“怎么样，还得靠十几年的朋友吧？你那个什么爸爸根本就不行啊……啊！”
　　楚涟上去就是一拳，一点不含糊地砸在郭大少引以为傲的鼻梁上！
　　“你他妈的恩将仇报！”郭莫琪难以自控地留下眼泪儿，怒吼。
　　“你再提他我就真的揍到你满地找牙。”楚涟眼皮也不抬一下地冷声说。
　　“你……”郭莫琪想再骂些什么，一看楚涟面色不善便讪讪作罢。
　　“楚涟就是一条喂不熟的狼崽子，”客厅里刚静下来秦东就晃了进来，嘴里斜叼着烟一副落拓样子，“你喂也喂不熟的。”
　　“抱歉啊大叔，银子不够所以没买着你那份。”郭莫琪抬起头，他不知道为何对秦东十分客气。楚涟将此归结为“小巫见大巫”。
　　“没关系，我还有康师傅足以果腹。”秦东笑眯眯地回道，“你帮楚涟请了假？”
　　“嗯，”郭莫琪想起班主任满眼关切问东问西就差直接来看楚涟的场景就很无语，“话说你爸知道你在这儿吗？”
　　秦东目光闪了闪，不过没人看见。
　　“我就住这儿了，”楚涟很委婉的否认，直接用祈使句对秦东说，“把你楼上的房间收拾出一间。”
　　“喂喂，你好歹要有个求人的态度吧。”秦东欲伸爪揉弄楚涟的头，被躲开，“在说我楼上那些房间都堆着杂物，几年没人气儿你也要住？”
　　楚涟用奇怪的眼神瞄他：“我是说你住楼上我住你的房间。”
　　“你也太不人道了吧楚涟？”秦东脾气再好也要抓狂，“小心我把药水换成辣椒水给你涂上去！”
　　“要不你到我家去住吧，”郭莫琪实在同情秦东的遭遇，劝说，“我爸妈这两天出差不在家，正好没人给我做伴儿。”
　　“你家太远了吧，而且他还要上药。”没等楚涟回答，秦东急忙否定。
　　“那就这么定了，你住楼上去。”楚涟笑得格外奸诈。

　　夜里楚涟睡得极不安稳，就像刚到唐社家中之后那几天。没办法，天生的认床。
　　秦东的床够大够软，虽然有烟味但很干净。楚涟半边脸涂着药水不好意思把人家枕头弄脏（丫的居然用白色的枕套！），于是总保持侧身的睡姿，不一会儿半边身子就僵了。
　　好不容易睡着了的楚涟迷糊中却被摇醒，床边的闹钟滴滴答答走向凌晨三点。头昏胀难受的楚涟看清秦东的脸后气不打一处来。
　　“你诈尸啊大半夜！”
　　秦东毫不手软一个爆粟：“去接电话。”
　　“哪个女人的，把你吓成这样？”楚涟揉着头下床，摇摇晃晃往外走，“要我说什么，你不在……”
　　黑暗中看不见秦东的表情，但他的语气很奇怪：“……随便你。”
　　话音未落时客厅里楚涟已经接起了电话：“不好意思，秦医生不在家。”
　　电话里的人被这句带着浓浓睡意的话说得沉默一会儿，让楚涟以为可以挂电话了。但紧接着对方开口之后楚涟险些把电话扔在地上。
　　男人的声音沉稳依旧，带着淡淡的责备：“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回家？”
　　楚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握住电话的手紧张一样地缩紧。
　　“……说话，楚涟，我知道你听着呢。”唐社似乎很疲惫，长长叹息了一声，“也许我们该好好地谈一谈，我们都有错。如果你不想回来，那么给我一个理由。”
　　“……我没什么好说的，”楚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开口时也颇费一番力气，“本来是可以好好谈谈，但现在我不想谈了。你没有做好当一个父亲的准备，我也没准备好接受一个父亲。”
　　“楚涟，不要闹脾气了。爸爸……”唐社声音一转，竟然有恳求的意味，“爸爸错了。”
　　“……你是为打我道歉么？”
　　“你想是为什么就是为什么。”唐社笑了一下，很轻很淡的笑声，“我会让伍洋去接你，什么事情见了面说得会清楚些。今天我没有喝酒。”
　　放下电话，楚涟依旧立在那里不知想些什么。秦东抬着手臂支着门框：“怎么，和好了？”
　　楚涟扭头看他，黑暗里神色莫辨：“你给我爸打的电话？”
　　“是你爸给我打的电话，不要怀疑我，”秦东一口白森森的牙格外阴邪，“你那个爸爸太过神通广大……”
　　楚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不信。

　　伍洋的效率堪称典范，楚涟刚把外衣穿好他已经在狂按门铃了。
　　秦东十分不满：“你小子不怕被隔壁那位神情衰弱的老太太扔拐棍的话可以继续。”
　　“靠，小少爷呢？”伍洋竟然连睡衣都没换，脚上蹬的也是棉拖鞋。被老板大半夜从睡梦中提起的感觉一定相当不爽，伍洋此时脸色臭得可以和夜色融为一体。
　　楚涟从秦东背后走出来，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真是个没良心的小鬼。”秦东望着绝尘而去的车感叹一句，挠着头关上了门。

　　家里客厅灯火通明，给人无处可逃的感觉。楚涟站在门口，不知道如何迈出脚步。
　　“你在门口发什么呆？”
　　高大的身影罩到楚涟身上，唐社显然一直没有休息，还穿着衬衣西裤。
　　楚涟抬起头，眼睛下面已经聚起黛色的阴影。
　　唐社目光落在少年消了些肿但依旧淤痕严重的侧脸，抬手半搂过他的背：“赶紧进来。”
　　客厅里只有父子二人。
　　“以后不论什么事都不许不回家，”唐社把离自己好几步远的儿子拉到身边，“听见了吗？”
　　楚涟没出声，下巴被男人轻轻抬起来。唐社俯下身仔细查看他的脸，不可否认，他眼里满满的都是心疼。
　　“以后不会了。”用近乎宣誓的语气，唐社轻声说。
　　楚涟挡开他的手：“你不用这样。”
　　“好了，别生气了。”唐社干脆把他搂到怀里，又小心翼翼不碰到他伤了的侧脸，“以后真的不会了，爸爸那天失控了。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谢谢你能这么说。”不得不说男人诚意的道歉和带着宠溺的安慰让楚涟心里一时间酸甜齐涌滋味奇妙。
　　“不过我要跟你说，我为什么那么生气你和唐羽琳在一起。”唐社提到那个娇媚天成的女人，由心而生的厌恶无法遮掩，“大家族的事情，总有些是见不得人的。我们谁也不会说出去，但它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我们能做的只是避开这些敏感的人或事。”
　　“……我知道了。”楚涟静静听完男人的话，应道。
　　“好孩子，你要听爸爸的话。爸爸总不会害你的。”唐社拍拍他的背，温和的笑，“这几天在家里调整一下心情和身体。”
　　“你也是，爸爸。”楚涟退出他的怀抱，“那我先去睡觉了。”
　　唐社点点头：“去吧。”

　　似乎父子之间第一次的裂痕，就这样过去了。

　　但从那以后，楚涟对待唐社的态度总是有点小心翼翼的生疏，这成了父子之间没法抹去的一道隔阂。如果说之前楚涟试着和这个父亲像平常父子之间那样相处的话，那么现在就完全是一种被模式化了的方式。他已经很少去反驳唐社的话，也不会太多表达自己的意愿。火爆脾气的楚涟似乎变得有礼而冷漠，连笑容里都挂着对陌生人似的疏离。这让唐社心里很苦恼但却没办法说出口，他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出来解决的好办法……

　　高中的课程总是很紧张的，尤其在面临大型考试的时候，对于有上进心的学生来说简直如临大敌。因为缺了不少的课而只来得及抄写下笔记的楚涟在期中考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复习到半夜，有的时候看得忘了时间到了凌晨才匆忙睡下。休息不够，学习压力大，直接导致楚涟白天精神也不太好，一周左右就明显瘦了一圈。
　　唐社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他试着探寻儿子消瘦的原因，但两人能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再加上楚涟也不想多和他解释，所以他也就无法得知。
　　这天晚上唐社没有应酬，下车后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下楼上楚涟的房间，意外的发现房间里亮着灯。已经接近半夜，他记得楚涟并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
　　“少爷，您回来了。”周伯为他打开门，“要不要吃些宵夜？”
　　“不用了，”唐社揉揉眉心，“我去看看楚涟，没什么事，你也去休息吧。”
　　“怎么，小少爷还没睡？”周伯也感到意外。
　　唐社已经走上楼梯，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楚涟倒是从来不会锁门，唐社不必敲门，同时也让他看见儿子困倦地趴在桌子上睡着的模样。顶灯并没开，只是书桌上的台灯被调到最亮使整个桌面都亮到接近抛光般让唐社有一瞬感到刺眼。
　　楚涟半边身子摊在桌面上，胳膊和脸下面压着书本，看得出来是看书看到睡着。少年的身体很单薄，缩在椅子上给人有些可怜的脆弱感。他的脸压在书面上，半边都浸在暗影中，衬得另一半苍白细腻。闭着的眼睫和微涨的唇瓣，完全符合他年龄的青稚。
　　唐社不知道自己的脚步有多轻，简直像是怕打破某种不可多得的静谧感觉。他能这样毫无忌惮地观察眼前的少年，似乎即使伸手触碰也不需要费尽心思的掩饰。
　　你不知道你现在有多漂亮……
　　唐社心里面叹息，像是面对一件艺术品，想珍惜，又想破坏。
　　楚涟不开口的时候很弱，细腻釉色婉转流线瓷器一样的脆弱，需要呵护在手心里，一不留神就会破碎。唐社从背后环过去，与少年隔着虚虚一小段。从背后看去男人将少年整个罩在自己的怀里，强势的占有姿态。他的唇轻轻在少年耳廓上流连，暧昧的呵气连他自己都听得到。目光所及之处看到少年袖口中延伸出来的修长手指，光洁的指甲连接着分明的直接，书卷气格外浓。

　　楚涟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等有感觉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唐社怀里。
　　“……爸爸？！”
　　楚涟惊慌地跳下来，结果跌在地毯上，完全清醒。
　　唐社并不显尴尬，但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失落。
　　“太晚了，到床上睡吧。不用这么累自己，学习能跟上就可以。”唐社在楚涟跟前单膝跪下来，抬手刮了下少年的鼻梁。
　　楚涟一怔，想躲已经来不及：“……知道了，只是过几天就要期中考试。”
　　“如果你同意，我可以给你请个家教。”
　　“啊，这倒不用。”
　　“就算铺着地毯，地上也不舒服吧，”唐社笑道，拉起楚涟，“想睡觉的话先洗个澡。”
　　“不想洗了……”楚涟打个哈欠，鼻音浓重说出的话跟撒娇一样，只不过他自己没在意。他不再想说话，扭过身子往床上爬过去。
　　背后男人双手从他的双臂下穿过，将他轻松地带到了床上。
　　“骨头都硌到我了，赶紧多吃点儿听见没？”唐社帮着楚涟脱掉鞋，他的手握住少年的脚踝，那里的肌肤同样光滑，丝绸一样微凉。踝骨突出来小巧如孩童，一点也不粗犷。
　　大概觉得不舒服，楚涟胡乱应了一声用力把脚缩了回去。
　　“你也去睡吧爸爸。”他想转身背对着男人，又觉得不太合适。
　　“嗯。”唐社淡淡应道，人并没有走。
　　“你在这儿我睡不着啊……”声音里已经带上抱怨，楚涟皱起眉。
　　“为什么，我又不会做什么。”唐社微微一笑，凑到少年身边，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楚涟无奈地睁开眼，男人温和的脸容映在眼里，在远离白炽灯光的距离下，使人心都不由自主柔软下来。这是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年轻的脸，很吸引人。

　　“爸爸，”楚涟不知道自己为何忽然这么说，“你会结婚吗？”
　　“也许，”唐社毫不犹豫，“如果时局需要我会考虑。”
　　“最好等到我考上大学之后……”楚涟阖上眼，“那样我可以眼不见，心不烦。”
　　“我尽量。”唐社低声回应，眼神莫测，谁也猜不透此刻他心里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