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雪》阑玉钗

9、第 9 章

　　她原本正闭目休息，听见他声音又睁开眼来，眼里还含着一汪泪水，眼见着又要哭了。

　　“好痛啊，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他眼里满是心疼，只是抚着她头发不住安慰：“辛苦我的蓉蓉了，蓉蓉不哭，没事了啊。蓉蓉，你生的宝宝可漂亮了。 ”

　　闻言，她就想撑起身子来：“宝宝呢？”

　　萧珩忙扶她起身，将她揽在怀里。

　　“姑姑去给她洗洗身子，蓉蓉，你累坏了吧？先喝点汤，姑姑一会就抱宝宝过来了。”

　　说着便接过汤盅，一勺勺吹凉了喂她。刚把碗递下去，便听见婴儿啼哭声，姑姑恰好抱着孩子回来了。蓉蓉赶忙伸手接过，轻轻拍着她的襁褓。

　　“宝宝不哭哦，不哭不哭。”

　　宝宝就真的安静下来，吮着手指睡去了。只见襁褓里白白嫩嫩的一团，像个雪团子。

　　蓉蓉忍不住笑起来，萧珩也跟着笑：“宝宝长得像娘亲哦，你看，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

　　小宝宝很可爱，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珠子总喜欢盯着人看，笑起来的时候叫人心都化了；可也很娇气，好容易把她哄睡着了，一放下来就又哭了。蓉蓉还在坐月子，又舍不得把宝宝抱到偏房去，抱着哄睡的差事也就落到了萧珩头上。萧珩每晚这么哄着她，蓉蓉怕他政务繁忙，夜里又不能好好休息，连忙劝他：“珩哥哥，你让姑姑哄，你去休息吧。”

　　萧珩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拍着宝宝的背，也就笑道：“我这段时间不忙，蓉蓉，你好好休息，宝宝我来照顾就是了。”

　　转眼间，宝宝就要满月了。原本说蓉蓉给宝宝起名的，可蓉蓉想来想去也没有想好，最后到底是萧珩出了主意，说：“宝宝叫恬然好不好？我们的宝贝要永远快快乐乐的。”

　　蓉蓉也觉得很好，笑着摸摸宝宝的脸蛋。

　　“宝宝，你有名字了哦，你叫恬然，娘亲叫你恬恬好不好？恬恬，恬——恬——”

　　宝宝伸着小手，咯咯地笑起来。

　　“珩哥哥你看，宝宝也喜欢这个名字呢。”

　　宝宝一天天地长大，煞是喜人，萧珩也放下大半政事，专心陪了母女俩小半年。春日里，蓉蓉二八生辰，府里宴席办得热热闹闹的，萧珩还取了瑶琴来，亲自弹琴给她听。蓉蓉也搬上她的羲瑟，同他合奏一曲。此情此景，倒当真应了那句：鸳鸯交颈期千岁,琴瑟谐和愿百年。

　　然而好景不长，二皇子当日急于理政，辛劳了这半年，过完年眼看着又病重了。另一边，皇上也久病不愈，对于这二皇子能否承继大统，心里也很犯嘀咕。无论如何，如今差事又落到萧珩头上了。蓉蓉每日带着孩子，也就盼着二皇子的病快点好起来。

　　十月里，蓉蓉终于没有等到二皇子病愈的消息，反倒是等来了一纸诏书，皇上赐王家嫡幼女，为萧珩侧妃。

　　这意味着什么呢？蓉蓉不敢细想，可是，废太子造反，二王爷病得不省人事，他的四弟尚未成人……

　　事实上，蓉蓉此前也隐约听说了一些事情。二皇子想来是难登大宝了，朝堂上曾说萧珩母妃身份低微，又议起什么“立庶以贤不以长”，便提议让德妃幼子继位。皇上自然是不同意的，因而论来论去，这继位人选迟迟没有定下来。然而皇上心里到底有没有什么打算，这就不得而知了。

　　姑姑听得皇上赐妃，只是在蓉蓉身边不住叹息。

　　“王家世代簪缨，位高权重，又有兵权，皇后是王家的女儿，原本王家嫡长女已是太子妃，却被废太子牵连，王家已有不满，嫡幼女嫁给王爷还要做小，那是好惹的么？蓉蓉啊，你将来可怎么办哪？”

　　萧珩回来，只是紧锁着眉，许久没有说话。蓉蓉坐在他身侧，亦是相顾无言。

　　良久，到底是蓉蓉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珩哥哥……”

　　萧珩下意识把她揽入怀中，低声哄着她，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

　　“蓉蓉，没事的。”

　　“珩哥哥，我有些害怕……”

　　他这才回过神来，问她：“怕什么？”

　　蓉蓉摇摇头，只是缩在他怀里。他便轻轻吻在她额上。

　　“蓉蓉不怕，没事的，有我在。”

　　蓉蓉没再说什么，良久，只是点了点头。

　　这年冬至，宫宴依旧热闹，只是皇上身子似是很不好了，勉强露了一面便匆匆离去。皇后依旧严肃端庄，端坐于高位，只微微地带着一点笑意。

　　宴至半酣，有侍女呈了血燕上来。只见那血燕用一只紫金釉青花瓷碗盛着，煞是精致可爱。恬恬坐在蓉蓉怀里，盯着血燕移不开眼，伸着手要抓眼前的碗。蓉蓉笑起来，也就拿起了汤匙。

　　“恬恬想吃啊？那给你吃一点好不好？只能吃一点哦。”

　　恬恬张着小嘴，把那一匙血燕吃得干干净净。

　　可是，这一点血燕刚下肚，恬恬忽然就哭闹个不停。蓉蓉急忙哄她，恬恬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终于停止了哭闹，哇地吐出一口鲜血，而后便昏死过去。

　　宴上一阵骚乱，蓉蓉只觉眼前一黑，恍惚间似乎听见有人急急喊着宣太医，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她已身在储秀宫中，太医正要告退，见她醒来，又回身叮嘱道：“娘娘如今有孕在身，还请娘娘千万安心静养，勿要动了胎气。”

　　她还不很清醒，听太医说她有孕了，只是一怔。此时见萧珩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忽地想起方才她还抱着恬恬。

　　可是，恬恬呢？

　　她抬头看着萧珩：“恬恬呢？”

　　唯有沉默。

　　“我问你恬恬呢！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放开我！你让我看看恬恬！恬恬……”

　　她从未有过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可他只是紧紧抱着她，什么也没说。

　　许久许久，蓉蓉只是痛哭，萧珩也只是无声抱着她。夜半三更，静妃终于开口了，她伸手擦去蓉蓉脸上的泪珠，从萧珩怀里搂过了她。

　　“蓉蓉，你别难过，恬恬是为了保护你……她舍不得你，她一定还会回来的。蓉蓉，你看，你不是有孩子了么？你不能再难过了，千万保护好肚子里的孩子，好不好？”

　　蓉蓉闭上了眼，她又昏过去了。

　　这件事自然是严查了，可宴上人多手杂，怎么能知道是谁下的毒呢？然而就是查不出来，蓉蓉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她原本是皇上亲自赐下的婚，又是忠烈之后，王家便是再不满，又怎好明着夺她的正妻之位？

　　十二月，皇上已病入膏肓，终于下诏，立萧珩为储君。

　　萧珩回府，蓉蓉无动于衷，只是把恬恬的长命锁擦了一遍又一遍，又在香炉里重新点上三支檀香。

　　萧珩默默看着这一切，忽然紧紧拥上来。他的双目猩红，良久，却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蓉蓉，对不起……”

　　蓉蓉目光依旧呆滞，似一潭死水。半晌，才终于呵一声哭出来。萧珩伸手擦了她的泪，紧紧握着她肩膀。

　　“蓉蓉，你听我说，你以后别去见皇后，宫里给你什么都别要，给你的东西也别吃，你就待在我房里——总之，万事当心些，除了我，你谁都不要信。”

　　蓉蓉还抽噎着，他捧着她的脸颊，软了语气，温柔看着她。

　　“蓉蓉，你也不要怕，我会保护好你。”

　　于是从这天起，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可才不到半月，皇上驾崩，萧珩即位。

　　不久，蓉蓉也被接去了宫中。萧珩亲自把她送去坤宁宫，他握着她的手，说：“蓉蓉，没事了，你以后就好好待在坤宁宫，太后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蓉蓉很有些奇怪，他即位本就是意外，朝堂之上哪有几个是他的人？王家几乎一手遮天，他哪有能耐叫王家听命于他？可她到底也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只是说：“蓉蓉，你别怕，有我在。”

　　登基半月便是新年，新帝改年号为元启，晋封六宫。

　　未几月，朝中众臣上奏请求选秀，皇上应允。

　　选秀前夕，萧珩去了坤宁宫。他拉着蓉蓉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她：“蓉蓉，宫里要添新人了，你会不会不开心啊？”

　　“不会。”

　　蓉蓉回答得干脆，可他似乎不很相信，还继续同她解释。

　　“蓉蓉，你听我说，选秀是不得不选……但是我不喜欢她们的，我保证，一辈子都只喜欢你。”

　　张口便是一辈子的话，谁敢当真呢？可蓉蓉还是笑了，她说：“皇上在说什么傻话呢？我知道你要做什么，皇上，你不用担心我。”

　　萧珩一直以为她只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姑娘，此时忽然懂事了，倒叫他很不习惯。看了她半晌，又问她：“蓉蓉，你真的不生气么？”

　　蓉蓉只是垂下眼去，半晌，终于抬起头来，定定看着他，似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微笑着，说：“珩哥哥，我知道这很难，可是我也会努力，学做一个皇后。”

　　萧珩一怔，只是紧紧抱着她，他的吻落在她额上，他再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