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雪》阑玉钗

20、第 20 章

　　“皇上在说什么呢？”

　　闻言，他忽地一笑，说：“没什么，是我一时糊涂了。蓉蓉，那我回勤政殿了，你要是想找我了，直接来便是，不必通报了。”

　　萧珩便回了勤政殿，可一晃又是半月，也不见蓉蓉来找他，他也就拨着手指算，蓉蓉主动找过他没有？算来算去，好像确实没有。

　　也就在他算计的功夫，贵妃派去太医院的人终于有了消息。贵妃听了，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来，道：“这次可有好戏看了。”

　　那日，萧珩刚下朝回宫，便看见贵妃带着小公主在御花园里玩。三岁的小公主远远见着他，倒腾着两只小短腿就往他身边跑。萧珩便蹲下身子伸出手去，笑着把她搂起来举高高。于是，贵妃也就笑吟吟地将萧珩迎进了承乾宫。

　　是夜，贵妃倚在萧珩肩头，嗔道：“皇上好久都不来看欣然了，欣然总是问臣妾，爹爹什么时候来呢，臣妾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这不是来了么？”

　　贵妃搂着他胳膊，就撅起嘴来：“皇上心里啊，就只有姐姐，一年半载也不来见臣妾一回。”

　　“你姐姐是皇后，是朕的发妻，朕当然要多去看看她了。”

　　她便笑：“是是是，皇上说的是，臣妾哪比得上姐姐呀，姐姐温柔体贴又美若天仙，从小就不知道多少人喜欢她呢。”

　　萧珩原本还好声好气地哄着她，闻言却忽地一怔，问：“我怎么从没听她说过？”

　　贵妃嗤一下笑出来：“哪个女子会同丈夫说自己的风流韵事？我听说啊，以前有位远房表哥曾在白家住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姐姐还小，他们还一同去荡秋千呢。姐姐还亲自缝了护膝送他，不过听说后来这位表哥到了太医署去求学，他们就断了联系了。”

　　容贵妃看着萧珩脸色一点点黑下来，又嫣然一笑：“皇上也别多心，这不过是孩童之间打闹，如今早成往事了。”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第二日，萧珩便派人把这位远房表哥查了个彻底，不查不知道——这位表哥，竟就是日日往坤宁宫跑的江太医！太医院的小太监还细细给他汇报，说这位太医是如何的忠心耿耿，为给皇后治病，废寝忘食，夜不能寐，不知试了多少药，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为皇后寻来珍贵的药材。皇后的身子能有起色，江太医实在是功不可没。

　　萧珩听着，脸色却是一点点地沉下去，终于猛一挥手，把将几案上的茶杯摔得粉碎。

　　“真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太医！”

　　随后，江太医的住处也被搜了个干净，不想除那对陈年护膝仍完好保存外，竟还搜出一条簇新手帕来。

　　第二日，这对陈年护膝并簇新手帕，还有一对人偶，都摆在了蓉蓉面前。

　　看着这般粗糙的一对人偶，萧珩倒是气笑了。这些年他送来坤宁宫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可蓉蓉每每视若无睹，却将这样一对玩偶端端正正地摆在齐儿房里。

　　“皇后，不同朕解释么？”

　　蓉蓉看见这些东西，一下怔住了。可她也不过惊愕了一瞬，随之便只是沉默。

　　萧珩见她迟迟不语，扬手一挥，那对人偶便在地上摔得粉碎。

　　“臣妾无可辩驳。”

　　闻言，萧珩气得发抖，连带着声音都颤了。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臣妾自认问心无愧，故无可辩驳。”

　　蓉蓉抬起头，定定望着他的眼，萧珩却忽地扬手，巴掌不加迟疑地落下，清脆的声响似乎在坤宁宫中环绕了许久。

　　蓉蓉仍是定定看着他，惊愕间，眼中光彩便也一点点地黯淡下去。她没再说一个字，他也怔住了。他们就这么僵持着。

　　随后，萧珩下令：“江太医觊觎后妃，与皇后私相授受，杖责五十，打入天牢，皇后禁足坤宁宫，听候发落。”

　　姑姑在房外，把这一切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早已如遭霹雳，目瞪口呆。

　　“娘娘，这……怎么会这样？”

　　蓉蓉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姑姑还在念叨着：“那对护膝我知道的，那时江大夫病逝，江云投奔白家，这孩子有傲骨，寄人篱下也不肯让别人看轻了他，大冷的天还每日挑灯苦读，冻得腿都伸不直了。你那阵子刚学了女红，就说要送护膝给他，当时我还劝过你，要你考虑周全些，千金小姐给男子送护膝，像什么样子？你就给各位哥哥都织了一双……唉，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娘娘，可是那方帕子，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从没送过他帕子。”

　　“这……那他是哪来的帕子？蓉蓉，那你怎么不跟皇上说啊？”

　　蓉蓉轻叹一声，半晌，才轻轻开口。

　　“由他去吧。我再解释，恐怕也只会适得其反。”

　　不到半日，这件事便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晚上，齐儿从书房回来，看见蓉蓉默默坐在房里，便轻轻走过来，伸手抱住了她。

　　十三岁的齐儿已经同她一般高了，此时蓉蓉坐着，大约只挨着他胸口。齐儿轻轻开口，说：“母后，你别难过，身子要紧。”

　　蓉蓉一怔，便笑着抚上他脸颊，说：“傻孩子，母后不难过。齐儿，是母后不好，那对人偶……是母后骗了你。”

　　齐儿摇摇头，说：“齐儿相信母后。”

　　蓉蓉靠在他身上，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就够了。”

　　勤政殿中，萧珩久久地望着那对护膝，忽然起了身，也从箱中找出一对护膝来。

　　这对护膝是多少年前的了？那时他才刚刚登基，虽独坐于高位之上，却不知眼底下有几个是他的人。他同蓉蓉说，觉这偌大殿堂空荡荡、凉飕飕的。那时蓉蓉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听了只是默默倚在他肩头。可没过几日，就往勤政殿送了一套中衣，还有一对护膝来。

　　他不由一声苦笑，不过是一件二十年前的旧物，何以他当日一见，便气昏了头呢？是了，还有那方帕子……帕子……

　　思绪万千间，他忽地灵光一闪。

　　“我给齐儿绣个帕子，十几岁的男孩粗心得很，没几日就坏了丢了。”

　　整一夜，萧珩未得安寝。第二日，齐儿刚到勤政殿，萧珩便急匆匆将那方帕子摆在他眼前。

　　“齐儿，你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帕子？”

　　齐儿未及多想，看了帕子也便答道：“这确是儿臣的帕子，丢了有些日子了，不想原是落在父皇这儿了。”

　　不料萧珩听了，脸色一下铁青，猛一拍桌，几乎将金丝楠木的桌面拍断。

　　“逆子！平日便这般丢三落四，朕如何能对你委以重任！”

　　见父皇龙颜大怒，齐儿先是一怔，旋即便明白过来，马上跪下认错，萧珩却只是厉声呵斥。

　　“退下！”

　　三日后，圣旨下来，皇后禁足解除，江太医逐出京城，流放二千五百里。

　　承乾宫内，嬷嬷问贵妃：“皇上到底是没罚皇后娘娘。皇上这般看重皇后，不见得就闹僵了吧？”

　　贵妃却只是笑道：“你以为皇后傻么？何况皇后那般细的心思，难为皇上还把她当小姑娘哄。”

　　果不其然，当夜萧珩去坤宁宫，坤宁宫的门又关上了。姑姑在房外长吁短叹：“皇上糊涂啊！娘娘那般傲的性子，这可怎么办哪……”

　　未几日便是七夕，不知怎的，那晚尚衣监忽然送了衣裳来，可蓉蓉只是待在房里，看也没看一眼。不想尚衣监的宫人刚走，萧珩就来了。他进来时，卧房已经熄了灯，萧珩便站在门外问她：“蓉蓉，今儿七夕，我带你出宫去，我们去放荷花灯好不好？”

　　房内黑暗，门外透进的一点灯光便看得清清楚楚，原是个芙蓉的形状。

　　蓉蓉只是静静地看着，房外也没声了。半晌，灯忽地暗了，而后又亮起来，却变了个兔子的形状。

　　“那蓉蓉要个兔儿灯么？”

　　蓉蓉依旧没有回答。半晌，兔儿灯的光渐渐暗下去，似又有一盏灯亮起来了。

　　“那再换个……”

　　“臣妾今日身子不适，想要休息了。”

　　萧珩急急问她：“蓉蓉，你哪儿不舒服啊？要不要紧？要不要传……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皇上请回吧。”

　　蓉蓉的声音轻轻的，这一句后便再没下文了。房外也静悄悄的，半晌，才终于听得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了。

　　自那日萧珩对齐儿大发雷霆，父子之间便似有了一层隔阂。可这日齐儿来勤政殿时，萧珩态度却温和许多，对齐儿说：“齐儿，你母后素来最爱重你，你去替父皇劝劝母后，叫她别生气。她身子不好，可别再气坏了身子。”

　　齐儿只是淡淡应道：“是，儿臣明白。”

　　他又叹一口气，道：“你母后啊，性子实在太犟，这些年她这般作茧自缚，画地为牢，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半晌，齐儿才答道：“母后的心思，儿臣不敢妄加揣测。”

　　闻言，萧珩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