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雪》阑玉钗

13、第 13 章

　　三日后，太后薨逝。蓉蓉在储秀宫哭得不能自已，萧珩也来了，他屏退了众人，说：“蓉蓉，我没有母后了。”

　　那夜，两人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夫妻俩抱在一起，哭了整整一宿。

　　但是，丧期过后，皇上依旧每日同皇太后请安，每日同贵妃吟风弄月，每日同二皇子读书玩乐，一家三口，俨然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三年过去，三年前没办成的选秀，如今终是要办了。上次没能进宫的白家女儿年纪大了，已然另择了佳婿，于是，那个刚刚及笄的白家小妹妹，被送到了宫里来。

　　贵妃这几年被皇上宠得愈发骄纵，如今见宫里又进了好些如花似玉的美人儿，气得同皇上闹了好一段时日。皇上一边哄着她，一边却也不耽误宠幸新人。到最后贵妃闹得凶了，皇上竟破例准她回家省亲。这在本朝还是头一着，贵妃出了这样大一个风头，自然也就不同皇上闹了。

　　可她虽然不同皇上闹，对于这些新人，却还是很看不上眼。加之孙贵人的事也过去了许久，新人们自然不比老人安分，贵妃看在眼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年春天，贵妃带着二皇子到御花园里去，恰好那日郑美人也在花园里扑蝴蝶，二皇子非要跟着玩，结果自己倒跌了个狗吃屎。贵妃见郑美人年轻貌美，萧珩又对她青眼有加，本就对她没什么好感，此时见儿子跌的哇哇大哭，更是火冒三丈，当即发作，骂郑美人狐媚惑主，现今更是蓄意伤害皇嗣，理应严惩。郑美人正是百口莫辩之时，蓉蓉恰从学堂接回齐儿，也就路过御花园。

　　见着皇后，郑美人慌忙跪地，乞求庇佑，贵妃却只冷冷哼了一声，连膝都没曲一下。

　　蓉蓉早没了当年的脾气，见此情形，只是蹲下身来察看思正伤势。其实他不过破了点皮，蓉蓉就一边哄着他，一边替他吹伤处。可也不知道贵妃是怎么教的孩子，蓉蓉越是哄他，他越是哭闹，到最后竟猛地往蓉蓉心口推了一下。思正自幼被贵妃娇养着，年纪虽不大，体量却不小，蓉蓉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齐儿见状忙赶上前来，小小的身板就直挺挺地挡在蓉蓉身前。

　　正是乌烟瘴气之时，皇上下了朝也过来了，见状便皱着眉训斥皇后，说她身为后宫之主，后宫闹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也不问前因后果，将皇后同郑美人一并禁足，抱着二皇子哄着贵妃就走了。

　　是月十五，萧珩到坤宁宫来，蓉蓉规规矩矩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去。萧珩还皱着眉，问她：“知道我为什么罚你么？”

　　蓉蓉垂着眼，答道：“臣妾治理后宫不力，理应受罚。”

　　萧珩脸色越发难看，指着她斥道：“你现在又跟我摆什么架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小心避着贵妃，你以为自己是菩萨么？你可先顾好你自己，你去救她，以为她会念你的好？”

　　“是。”

　　蓉蓉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他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训诫，便好似拳头落在棉花上。萧珩愈发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是压着气，声音便也跟着冷下来。

　　“这半年我有很多事做，你既做不了什么，就好好待在坤宁宫，别再添乱了。”

　　说罢，转身便走，走出坤宁宫时又厉声吩咐宫门守卫：“皇后禁足，你们给朕严加看守，若有差池，朕唯你们是问！”

　　蓉蓉在坤宁宫关了快半年，不管这半年里外边闹得怎样天翻地覆，后宫里没了多少人，蓉蓉是鞭长莫及了。

　　七月里，蓉蓉刚解了禁足，王家便以谋逆罪论处，满门抄斩。后宫里，贵妃三尺白绫自尽，皇太后暴病而亡。

　　王家终于倒台了！天知道萧珩这些年有多不容易，他是如何苦心经营，在朝中一点点培植起自己势力，就连选秀选的是哪几家姑娘：王家的对头，王家的党羽，他的重臣……他也费尽思量。为拆解王家势力，自那年周将军出兵匈奴，他便以边防为由，一点点将王家兵权分散。这些年，他四处收集罪证，就从那赈灾的三十万两白银查起，牵扯出王家贪墨、贩卖私盐、官商勾结、结党营私……这一桩桩一件件，足够王家死上几百回了。

　　那天晚上，萧珩在勤政殿同众臣宴饮，乐得喝了半缸酒。宴后又兴冲冲跑去坤宁宫，一进门就抓着蓉蓉大喊大叫。

　　“蓉蓉，王家倒了！王家终于倒了！蓉蓉，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欺负你了！蓉蓉，你别跟我生气了，你要什么我都补偿给你，好不好？”

　　蓉蓉却只是皱着眉，别过头避开了他。

　　“皇上醉了，回去休息吧。”

　　他还抓着她手，又笑道：“你还在生我的气？蓉蓉，我要你禁足，是想保护你，我怕你又和贵妃起争执，我顾不了你呀。”

　　“臣妾明白，谢皇上好意。”

　　她的声音悦耳而又清冽，落在他心头却好似冰雪一般寒冷。他的酒意霎时醒了大半，眸子也跟着冷了下来。

　　“你非要这样吗？”

　　“请皇上恕罪。”

　　之后半月，皇上再没来坤宁宫，倒是二皇子被人送了来。思正才将将五岁，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没了娘，一日到晚哭着要找娘亲，实在是可怜。然而，他身上还流着王家的血，这时候实在是个烫手山芋，更何况贵妃将他自幼养得骄纵，有些位份的妃子们皆是避之不及，谁愿意去惹他？皇后倒是不在意这些，可思正偏偏觉得是皇后害了他娘亲，见着皇后就闹个没完，皇后身子又不好，哪还有精力教养这样一个熊孩子？最后到底是白家小妹妹站出来，自告奋勇说她喜欢孩子。

　　蓉蓉还很有些顾虑，问她：“妹妹，你还年轻，将来也会有自己的孩子。养孩子不是一时兴起的事，你若要养他，便要将他视如己出，一辈子都要对他负责，你可真想好了？”

　　白美人连连点头，又恳求道：“姐姐虽是这么说，可爹娘把我送进宫来，我也实在没有什么指望，有个孩子，多少还有些寄托。妹妹今日同姐姐保证，便是日后真有幸得了自己的孩子，也绝不会有一分偏袒，还请姐姐放心。”

　　蓉蓉仍是蹙着眉：“可你自己都还是个小姑娘呢。”

　　白美人见皇后已有些松动，便笑着说道：“姐姐，你放心吧，我可会照顾小孩了。姐姐身子不好，二皇子在姐姐这，不也吵着姐姐休息么？”

　　见白美人一再恳求保证，蓉蓉最后到底是答应了，又叮嘱她：“妹妹，正儿是有些调皮，可到底还是个孩子。你带他回去，便好好教养他，勿要操之过急，更不可继续纵容溺爱，知道么？”

　　白美人应声不迭，当即就把正儿带回了承乾宫。因她养了这个孩子，皇上也就将她升为白嫔，白嫔既得了儿子又得了位份，一举两得，自然是喜不自胜。

　　七月过去，转眼便是中秋。宫宴上，帝后同坐于高位，看着却很有些貌合神离。宴毕，蓉蓉正要离席回宫，萧珩却把思齐抓住了。

　　“今夜月色很好，齐儿，父皇带你去个地方。”

　　思齐正要跟上蓉蓉，闻言不由一怔，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萧珩便笑，悄声说：“齐儿，你想法子把母后也带去。”

　　齐儿便走到蓉蓉身后，拉了拉蓉蓉的衣襟：“母后，齐儿想去玩，母后也去嘛。”

　　于是萧珩把两母子带上了观星台，这还是齐儿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来，不免很有些兴奋。萧珩便把齐儿抱到高台上，把星星一颗一颗指给他看，齐儿站得高高的，兴致勃勃不停发问：“父皇，那颗是什么星星？父皇，那颗呢？”

　　萧珩笑着不停答应，好不容易才跟他解释完，又回过头来看着蓉蓉。

　　“星星多好看啊？蓉蓉，你记不记得，那时我带你去看星星，你还问我，你是哪颗星星呢？”

　　蓉蓉只是垂眸不语。亭中早有宫人搬了琴瑟来，蓉蓉坐下，纤纤玉指在弦上抚了半晌，却终于没有按下去，复又站起身来。

　　“年少的玩笑话，皇上忘了罢，这儿风大，吹得臣妾有些头疼，臣妾先告退了。”

　　睹物思人，却已物是人非，徒叫人触景伤怀。

　　坤宁宫里，姑姑恼得捶胸顿足，只是劝她：“娘娘，皇上想同娘娘和好呀，如今王家都倒了，娘娘何必还同他斗气？”

　　蓉蓉便笑：“我哪有心思同他斗气？如今王家倒了，心腹大患已除，我也就放心了。至于旁的，我只希望齐儿好好长大，也不想更多了。”

　　姑姑闻言，气得一时忘了尊卑，竟脱口而出：“你这个孩子，怎么同你娘亲一样死脑筋！”

　　冬去春来，帝后间仍是那么不冷不热的。另一边，思正被白嫔教养了半年，倒也初见成效，比先前懂礼些了。

　　春日里莺飞草长，白嫔便时常带着思正出来溜达。白嫔如今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和蓉蓉年轻时很有些神似，思正又是皇上自幼看着长大的，多少有些感情。于是一来二去，白嫔也就这么得宠了。后宫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都说别看白嫔年纪小小，却实在是很有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