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雪》阑玉钗

11、第 11 章

　　可蓉蓉能说什么呢？她就只是垂下眼去。幸而宫人恰好送了药来，总算打破了这般沉闷的氛围。太后闻见浓重药味，又不由皱了皱眉。

　　“这药这么苦，蓉蓉吃点蜜饯吧？”

　　蓉蓉只笑着摇摇头。

　　“母后，我不怕苦的。”

　　喝了药，蓉蓉便很有些困倦，太后看见，又把她拉到床上去。

　　“蓉蓉，你累了就休息一会，我替你看着孩子啊。”

　　说着便扶她躺下，哄孩子般轻声哄着她。蓉蓉睡眼朦胧间，隐约听见太后对她说：“蓉蓉，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啊，知道么？”

　　一年过去，蓉蓉到底是坚强地撑过来了，还把一个小猫儿似的孩子养成了白白嫩嫩的大胖小子。可是，白府里来信，说老夫人的身子愈发地不好了。

　　萧珩来时，蓉蓉同他提起这事，说想回去见见老夫人。萧珩对此却很有些踌躇，一是本朝向来没有后妃回家省亲的先例，二是蓉蓉如今的处境，实在不宜再出风头了。可又到底不忍回绝她，于是始终没个准话。一月后，老夫人病逝。恰好那日贵妃查出喜脉，萧珩下朝便去了翊坤宫，陪了贵妃一整日。

　　太后得知消息，第二日便来了坤宁宫。蓉蓉的眼睛红红的，分明细心装扮过，却怎么也掩不住那一脸愁容。太后轻叹一声，屏退了众人，把蓉蓉搂在怀里。

　　“蓉蓉，白老夫人寿终正寝，是喜丧。蓉蓉不哭，老夫人会保佑你的啊。”

　　蓉蓉垂着眼，她没有哭，只是声音闷闷的。

　　“我真不好，外祖母把我带大，可是她病得那么厉害，我都不能去看看她。”

　　“蓉蓉乖啊，老夫人她知道你的心意，不会怪你的。老夫人那么疼爱你，要看着你好好的，老夫人才会安心，你看你这个样子，不是更加让她不安吗？”

　　蓉蓉没有说话，一行清泪就从她颊上滑落下来。半晌，她终于抽噎着，说：“母后，谢谢你安慰我。”

　　太后忙给她擦泪，又笑道：“傻瓜，母后怎么是安慰你呢？你也是当娘的人了，你想一想，是不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的？”

　　先前擦的脂粉被泪洗着，又被帕子这么一擦，早花得一塌糊涂，蓉蓉也顾不得这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点点头。太后抚着她的发，说：“好了，蓉蓉今天痛痛快快哭一场，以后不许再哭了啊。你的身子不好，瞧你这样子，莫说老夫人了，我都真担心你。蓉蓉，你好好保重身子，知不知道？”

　　蓉蓉哭得喘不上气，含糊不清地只是念着外祖母，太后生怕她哭过去，又急忙哄她：“蓉蓉不哭，你不还有母后吗？没事了没事了，母后护着你啊。”

　　这一日，蓉蓉哭得天昏地暗，可算是哭了个痛快。太后直陪她到夜里，见她终于不哭了，才回储秀宫去。

　　萧珩是三天后来坤宁宫的，他来的时候是深夜，思齐已经睡着了。蓉蓉还没睡，房内烛火半熄，蓉蓉独自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孤零零地缩成一团。萧珩也没叫人通报，只是轻轻地到床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蓉蓉，这么晚了，你还没睡么？”

　　蓉蓉方才出了神，此时抬头看见他，倒很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你。”

　　昏暗的烛光下，萧珩看见她形容憔悴，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到底忍不住叹一口气。

　　“蓉蓉啊，你身子不好，不能再这么伤心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又说：“蓉蓉，你是皇后，你要坚强一点啊。”

　　可不知怎的，她原本已经不哭了，此时忽然又低吟一声，流下两行泪来。

　　萧珩陪了她一夜，第二日清早，他便走了。走之前，他拉着蓉蓉的手，说：“蓉蓉，我不能常来看你，你千万好好照顾自己啊。”

　　另一边，贵妃怀有身孕，恩宠愈发盛了，皇上空时，十次有八次是去翊坤宫的。第二年夏日，贵妃诞下皇子，皇上龙颜大悦，为次子取名思正，并大赦天下。思正满月宴办得隆重非凡，同当年思齐潦草境况两相对比，简直叫人疑心贵妃生的才是太子。

　　也幸而有了这个孩子，贵妃整日忙着养儿育儿，也就没精力对付这三宫六院的嫔妃了。嫔妃们又见了孙贵人下场，一个个噤若寒蝉好似鹌鹑。因而这两年，后宫倒还算平和。

　　思齐三岁这年，宫里原本又要选秀的，礼部连名单都拟好了，最后也不知是贵妃闹得厉害还是朝里出了什么事，这场选秀竟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一月后，蓉蓉才知道，安分了二十年的匈奴近来又蠢蠢欲动，屡屡侵扰边境。对此是战是和是谈判是安抚，朝中争执不休。皇上倒似乎很有意应战，在勤政殿里日夜同臣子商议研究，听说已好几日没合眼了。

　　第二日，蓉蓉便炖了一盅汤，亲自送到勤政殿去。萧珩还在书房里会见臣子，殿里的公公正要前去通报，却被蓉蓉拦下了。

　　“等等，不必打扰皇上，你将这汤热着，皇上什么时候空了，给他送进去便是。”

　　书房的门关着，只隐约听见其中众人争论不休。蓉蓉在门外站了好一会，终于转身，可又似乎不忍离去，最后到底是去了他的卧房。

　　只见床头上散乱放着奏折，许是他几日没进卧房了，放着的奏折也未令人收拾。蓉蓉正替他整理，理着理着，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掉出一张小像来，蓉蓉捡起一看，上头画的不正是自己么？一旁的公公看见了，也就笑道：“皇上惦记娘娘呢，皇上政事繁忙，常常忙到半夜三更，皇上说啊，看一眼娘娘，就不觉得累了。”

　　蓉蓉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说：“好了好了，下去吧。”

　　那日蓉蓉到底也没见着萧珩。半月后，周将军领兵出征，在西北一战就是半年。

　　这一战不知耗费了多少粮草钱财，捷报传来时，已是隆冬了。可朝中还未及庆贺，便又有灾报传来，说江南江北连日大雪，飞雹交下，不知冻死了多少人。皇上四处设法赈济，蓉蓉知道，甚至把自己的俸银首饰都给了他。

　　终是挨到了初春，此时大雪初霁，春寒却依旧料峭，御花园湖面上还结着薄薄一层冰。

　　也就在这时，齐儿忽然不见了。

　　齐儿向来乖巧，从未自己偷摸着溜出坤宁宫，可不知怎的，那日众人在坤宁宫寻遍了，也见不着他的影子。蓉蓉心头忽地一紧，夺门而出便直奔御花园。

　　只听得湖中扑通一声，蓉蓉遥遥看见湖边几道鬼祟身影仓皇逃窜，一下便无影无踪。

　　刺骨的湖水没过她胸口，蓉蓉用尽力气将孩子抱出水面，却怎么也没有力气游回岸上了。待终于被人救起，齐儿已经冻得哭不出声，蓉蓉面色青紫，刚一放开孩子就昏了过去。

　　萧珩过来看她，屋里炭火烧得旺盛，蓉蓉严严实实裹在被褥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齐儿小脸烧得通红，在一旁哇哇大哭。萧珩坐在床边，沉默半晌，终于咬着牙开口。

　　“蓉蓉，身子要紧，你千万好好养病。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查个清楚。”

　　皇上大怒，下令彻查。第二日，皇太后便去了翊坤宫。

　　可是啊，这场天灾还没过去。灾区斗米三千钱，饥民典衣卖地，乃至以树皮黄土充饥。饿殍遍地，白骨盈野。国库已然空虚。这时，王家筹措了三十万两白银，献给国库。

　　三十万两白银，那是多少条人命啊。

　　最终，皇上查出此事为翊坤宫宫人所为，宫人当即处死，贵妃因管教不严获罪，罚俸并禁足半年。

　　那天，萧珩到坤宁宫来，他沉默了许久，终于说出一句：“还好孩子没事。”

　　蓉蓉也喃喃着，似在自言自语。

　　“是啊，还好孩子没事。”

　　那夜，蓉蓉久久没有睡着。萧珩已经睡得很熟了，蓉蓉转过身来，她伸手抚上他的脸，她的指尖一寸寸抚过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似要把他的模样刻到心里去。清冷的月光下，她泪流满面，却始终没有哭出一点声音。他也始终没有醒。

　　好容易到了仲春，偏偏又是一场春汛，萧珩拆东墙补西墙，忙得焦头烂额。烦闷之时，又想起蓉蓉母子，便到坤宁宫来。不想也正因为这时气候变化，齐儿忽然又烧起来，坤宁宫里也是人仰马翻，折腾到半夜，齐儿才终于退了烧，安静睡去了。

　　萧珩愈发烦闷，忍不住便训斥起蓉蓉。

　　“蓉蓉，你以后好好看着齐儿，你是皇后啊，怎么连自己孩子都看不住？”

　　“是啊，我怎么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呢？”

　　蓉蓉垂眸说出这句话，半晌，终于抬起头来。她静静看着他，目光空洞而清冷。

　　“皇上，贵妃那么想当皇后，你让她当吧。你说得不错，我尽力了，我做不了一个好皇后。皇上，若你还念着一点情分，便放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