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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携夫人来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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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流水思无邪第六章
桑青崖只觉得喉咙发紧,嘴里发干,奋力将嘴里的桂花糕嚼碎咽了下去:“皇上怎么会听信
这种谣言。”
方无酌摇摇头:“其实,也不全算是谣言。”
“什么?”
“我师父确有一副玲珑心肝不假,可再神也不过是治百病,不能帮凡人羽化成仙。”
桑青崖:“那也能治你身上的狂病?”
方无酌:“自然也是可以的,不然,你以为谁都能让我的母亲和祖母,亲自接济吗?”
桑青崖感到阵阵寒气从脊梁后面升起来:“那你在无为道人身边,一直是想要他的心肝?”
方无酌笑而不答,眼神里却宛如一滩死水,看不见一丝光亮。
他将桑青崖打扮停当之后,拿起一面磨得锃亮的黄铜镜子,摆在桑青崖面前。
镜子里出现的是个高门大户的小姐。芙蓉面、冰雪肌,眸若秋水含情,眉似新月微弯,若
不是手脚生得略有些大,但也别有一番风韵。
方无酌将桑青崖耳边几缕青丝别到耳后:“若是桑大人生为女子,就是皇后也做得。”
桑青崖不怒反笑,笑容灿烂如三月桃花盛开,叫人一见倾心。风日晴和漫出游,偶从帘下
识娇羞,惹起春心不自由。
手上一点没犹豫,一个耳刮子就要贴在方无酌脸上,却将将被他捉住。
方无酌:“乖一点。”
说完,桑青崖两眼一黑,就往床榻上倒去:“又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倒在床上睡熟了。
方无酌打开门,小石头正拿着一个箩筐在院子里晒草药。
“给我备车,明日出发。”
小石头闻言将手里的箩筐放了下来:“好,师父你又要出诊吗?”
方无酌:“去燕子坞,大约三日。”
小石头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师父,这次我能跟你去吗?你之前考我的那些药材名,我
都背熟了。”
方无酌蹲下来,直视小石头的眼睛:“这次燕子坞的病人害了奇症,能不能治好也是两说。
对你日后行医并没有什太多参考的意义。等下次出诊,我再带你出去。”
小石头十分勉强地点点头,小手抓住方无酌的食指:“那下次,一定要带我去看看。师父总
是不在,药庐真是闷死了。”
“十金方给我多背几遍,下次再出错,我就要罚你了。”
方无酌笑着,扯了扯小石头的脸蛋,小石头皱着眉捂着脸迅速跑开了。
……
车轴咕噜咕噜转,桑青崖坐在马车里上上下下地颠。
“咣当——”一下,桑青崖的额头狠狠撞在马车一角,头上鼓起一个大包,鲜红且亮,犹
如春天里挂在枝头上的油桃。
“噗哈哈哈哈哈——”方无酌见状居然怪没医德的,笑开了。
嘶——一声,桑青崖嘴里抽着冷气悠悠转醒。
入眼是朱红的四方顶,身下是略有些硬的粗布软榻,软塌载着他不停颠簸,身后靠着红芯木
的车厢。
桑青崖捂着额头问:“这里是哪里?”
方无酌凑到他耳边说:“这是阴曹地府,我是黑白无常,阎王爷将我化为你生前至亲至爱,
要你忏悔生前憾事,你老实交代,不得有半句虚话。”
桑青崖眯眼思考片刻,一个耳光就要糊上方无酌侧脸,被方无酌两根手指使巧劲捏住手腕。
方无酌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君子动口不动手,桑青崖,小人也,小人也。”
桑青崖努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腕,方无酌却丝毫不放松,他索性冷下脸来。
“你正经回答我,到底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方无酌竟然恬不知耻地将桑青崖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那一刻桑青崖感受到他手掌处略带粗糙
的薄茧,和陈应淮一样,应该是长年练剑所致。
方无酌凝视着他的脸,眼光逡巡在额头处煞风景的包上,本想继续嘲笑,可是一想到眼前人
又会炸毛,跟小猫似的,还是忍住了。
方无酌:“燕子坞。”
桑青崖挑挑眉,示意方无酌可以继续说下去。
方无酌却打算闭嘴:“我目前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桑青崖嗤笑一声:“如果没有足够吸引你的东西,想必也没办法让你从药庐出来。”
方无酌从马车上的小柜子里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提前放了一碟桂花糕。
他拿了一块甜香诱人的糖渍桂花糕,又想堵住桑青崖的嘴,这次却被他灵巧躲开了。
桑青崖:“不要妄想岔开话题,既然我们两人合作,最重要的就是分享信息。”
方无酌叹了口气:“一路上舟车劳顿,我担心青崖饿坏了身体,怎么会是不信任你?”
看方无酌这副坚定的架势,应该属于不吃完,不会打开话匣子,桑青崖肚子应时发出一声长
长的“咕——”。
桑青崖冷静地咳嗽两声,迅速接过方无酌手里的桂花糕,囫囵吞下去,果不其然地被噎住了。
桑青崖被噎得双手握拳猛锤胸口,直翻白眼,方无酌见状出手,点他胸前几个大穴,终于气
顺了,卡在喉咙里的桂花糕也被吐出了马车窗外。
他喘着粗气,一口一口喝着热茶,还是不免被方无酌调笑两句。
“没想到青崖如今,还是如此冒冒失失。”
“住嘴。”
恍然间,往昔的记忆击中了他。
彼时他不过是一介小小编纂,顶着最年轻的新科状元的光环,在感昭寺藏经阁里为温太师编
纂《金刚十二经》。
他随手拿起桌边的一碟桂花糕,眼里还在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梵文,一时不察,竟然叫桂花
糕给噎住了。
那时,恰巧是太子因为答不出皇上考题,被皇上认为心浮气躁,罚他在感昭寺里抄写经书,
平心静气,修身养性。
太子站在后面,伸出两只双手环抱住他,用力挤压胸腔,总算将他喉咙里的桂花糕给吐了
出去。
“没想到金科状元如今,竟也是如此冒冒失失。”
下一秒就是剑指他眉间,剑锋轻颤:“为什么?……我”
在剑刺向脖子上的那一刻,桑青崖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陈应淮是想要说什么呢?
为什么要教我?
为什么要拒绝我?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桑青崖无法回应的问题。
回忆是流沙,陷在其中的人越是挣扎,就越会被拉扯着向下。
车停,桑青崖率先起身,挑帘下马,方无酌紧随其后。
只见西边集市口,街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路上挤挤挨挨往来着从远远近近各处村子里来赶集的人们。
载满干草和鱼的牛车就连成一串,滴滴答答地走着。白色的雾气蒸腾在半空中,白馍香、油
茶香还有肉饼香相互交融,吸引着周围人肚子里的馋虫,忍不住吸溜着口水。
街上摆摊的也很多,赛半仙、魏仙姑支起一个简陋的摊子,便能开始通神。还有一些买早茶
的铺子、酒坊、药坊也陆陆续续开门迎客。
近日以来,久居山中,难得再见如此热闹烟火。
桑青崖不禁感慨:“没想到,这燕子坞还挺热闹。为何此地叫燕子坞?是因为这里春天有燕
子来此栖居?”
方无酌正想回应,却被人群中一声惊呼打断了话头。
“快跑啊!朱大爷又来寻医了!”
一声呼喊如一道惊雷,在人群里炸开锅。街上大大小小的药坊迅速挂上今日歇业的木牌,关
门谢客。
就连手上还拿着一包草药的小女孩,都被人从店里赶了出来。
女孩拼命拍着门:“等一下,等一下,我爷爷的药还没拿全呢!”
药坊的门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回应。
一群身穿玄衣,头戴黑冠的男人堵在街口,将那些腿脚不太便利,有些年长的游医统统“请”
回府里。
方无酌从怀里摸出十枚铜钱,交到一间卖馄饨的老人手里。
“店家,来两碗馄饨。现在街上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麻利地揭开大锅,包好的馄饨像池塘边准备下水的白鹅,一只跟着一只,悄然无声地跳
进沸腾着的锅子里。
老人抬眼看着方无酌裂开嘴笑了:“二位,应该是初到燕子坞吧。”
方无酌漫不经心扫视着街上郎中们东奔西走的狼狈样,答道:“在下是乡野郎中,受友人之
邀,带着内子,来此地看诊。”
“咳咳——”店家故意对着没人的地方,大声咳嗽。
接着压低嗓音,对方无酌嘱咐道:“这位相公,可不敢这么说。”
馄饨不过一刻钟便煮好了,店家盛上满满两大碗,端上桌。
“两位有所不知,那些人是我们燕子坞本地朱大户豢养的爪牙,他们家财大势大,可以运道
全在财势上,人丁不兴旺。”
桑青崖来了兴致:“怎么个‘不兴’法?”
店家一脸神秘道:“他们家里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朱兴文患了怪病,骨瘦如柴,面黄如土,
这朱大户是寻遍附近的名医,都是一无所获。还有他们家的嫡子,之前一直都在燕子坞耀武
扬威,最近一个不知怎么的,也开始销声匿迹了。”
方无酌若有所思:“一个或许是‘意外’,两个大约是‘人为’了吧?”
桑青崖以手帕掩住半张脸,靠近方无酌:“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方无酌施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顶郎中常戴的方冠,大声咳嗽了一下。
店家有些慌乱:“哟,这位相公又是为了什么,这么想不开。”
街上那些追赶郎中们的家仆,其中一个已经注意到方无酌的打扮。
一个黑衣家仆凑近问道:“冒昧问一句,先生是郎中吗?”
方无酌站起身来,挺起胸膛,直视他的眼睛:“在下乡野郎中,携夫人来燕子坊,治病。”
黑衣家仆:“这正巧,我们家公子身患奇症,还望先生出手相救,治好之后必重金相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