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大少爷居然 ...
-
“伸手。”
管家俯下身,将合眼睡在床上的病人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方无酌将食指放在手腕上把脉,同时一边仔细着观察昏睡的青年。
“病人?”
管家不解,偏过头去看他。
方无酌不耐烦解释道:“再说一遍,病人姓甚名谁,这个症状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具体都吃了些什么药?”
管家恭恭敬敬,一五一十地说:“不瞒您说,这是我们朱家的大少爷,朱兴文。大约在半个月前,无缘无故就病倒了。整天就是在床上昏睡,偶尔也有醒过来的时候,可惜时间不长。基本上大夫们都是用些固本培元,比较温和的药,吃了许久,也未见有什么成效。”
桑青崖站在一边,看朱兴文面上明显比正常人要灰败许多,比起那种正常人有血有肉的红润色泽,他的皮肤就像是积年未见打理蒙了尘的雕像,冷冰冰硬邦邦,看上去不像个活人。
桑青崖奇道:“这好端端的人,怎么会说病就病。”
方无酌问道:“之前看过的大夫都怎么说?”
管家偏过头,有些为难的样子,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之前的大夫都说,大少爷没病。”
“放屁!没病,没病我儿子怎么脸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动也不动。”
门外炸开一声响,原来是朱老爷从外面走进房里来。他身量不高,身材粗壮,乍看上去不像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大户,倒像是平日里坐在柜台前的酒店掌柜。
管家朝着朱老爷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叫:“老爷。”
朱老爷眼皮都没朝底下抬一下,大步走到方无酌身边:“大夫,之前那些庸医无须介意,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儿到底得了什么病,就是家财散尽我也在所不惜。”
方无酌诊脉结束,凑上去观察大少爷的面相,用手掀开他的眼皮。
“这病症倒是简单,方某只需要针灸便好,但治标不治本,彻底根治还需要从长计议。”
“什么?随便两下可骗不了我。”
朱老爷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很是诧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郎中。
不过是家仆从街上“请”回来的,究竟有多少真本事,谁也不知道。
素来这燕子坞里的事,他说了算,就是县太爷也管不着。
唯独这生死的事,大夫们说了算,究竟是真话假话,一时还是难以分辨。
突如其来的喜讯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朱老爷冷静下来,摸着唇上的两撇胡子:“这半个月以来,我给我儿请过的大夫,不说有五十,至少也有三十位大夫,远近闻名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能断言三针治好。”
方无酌收起自己随身携带医疗包:“若是朱老爷不相信,可以让在下一试便知。只是,既然朱老爷对我没有充足的信任,那就是我们无缘。青崖,走吧。”
“等等!”朱老爷“啪——”一声,抬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管家吓得连忙拉开朱老爷的手臂。
管家:“哟,老爷,你这是干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朱老爷紧紧地握住方无酌的双手:“方大夫,一定请原谅我刚才的无礼,实在是求医问药一直无果,眼见着我儿情况一天比一天差,我也是情难自抑,情难自抑。”
“青崖,银针。”
方无酌向桑青崖使眼色,桑青崖立即会意:“这扎针的时候,不方便有太多人在场,会影响病人的气息,造成病情紊乱。”
朱老爷这次明显要合作很多:“好好好,我们先退下,还请神医发力,医治我儿。”
说完领着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大门,在门口候着。
“吱呀——”一声,门被缓缓关上。
桑青崖站在方无酌身边:“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方无酌拿起布包里的银针,捏起一个一个在火上烤,消毒。
接着三根银针迅速扎在朱大少爷的人中、手心、脚心三处位置。
朱大少爷立马要腾空而起,嘴里倒吸凉气。
桑青崖皱眉看着方无酌,这三处位置,是否能治病他并非大夫,并不知晓。只是被银针扎了这三处地方,一定很疼。
桑青崖问方无酌:“他居然真的有反应。”
可随即又开始疑惑,这朱大少爷究竟真是如方无酌所说是被他施针所救,还是给硬生生疼醒的。
方无酌看着朱大少爷的反应,挑挑眉,满意地点点头:“朱大少爷,既然没病,不如就起身吧,除了刚才这三针,我还有更多让人疼痛难忍的伎俩,想必你一定不想轮番试一遍。”
房间里沉默了半晌,朱大少爷从方才浑身剧烈震动了一下,再也没有任何反应。
窗外的阳光透过朱红的床照到地上,门外朱老爷与管家的谈话,也隐隐约约飘到房间里来。
方无酌收回朱大少爷身上的银针,将装有银针的布包交到桑青崖手上。
桑青崖在接过布包的一刹那,有一股奇异的香味钻进鼻子里,让他头脑一阵发晕,索性他强忍下身体的不适,没叫方无酌看出端倪。
方无酌这厢还在与朱大少爷缠斗:“看来朱大少爷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郎中不论高明还是平庸,都有一样本事。我既然能把你从棺材里面拉出来,也能让你真的躺进棺材里面去。”
“朱大少爷再抵抗,我只有真的让你躺进去,不论如何也能向朱老爷交差,你是身体虚弱,油尽灯枯,经不起猛药,不过下针到一半,就被体内淤积的病给耗死。”
方无酌凑到朱大少爷枕边,轻声问话,几近耳语:“方才我们进门的时候,门口摆放的兰花不错,尤其是叶色灰黄,看来如朱大少爷一半,也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朱大少爷睁开眼睛:“你——”
方无酌直起身子,离开床边:“很好,这样我们才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
桑青崖紧抓方无酌手腕:“看来之前的大夫说的没错,朱大少爷根本没病。”
“既然没病,为什么装病?”
方无酌一揽长褂前襟,翘起二郎腿施施然坐在雕花茶桌旁的一把红木椅子上,随手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浮沫:“这一点,还请朱大少爷亲自告诉我们了。”
朱大少爷无可奈何睁开眼睛:“不满二位,我是为了保命,才装病的。”
桑青崖实在很难相信他的初衷:“你爹是这燕子坞上横着走的地头蛇,有谁敢打你的主意?”
朱大少爷强撑着坐在床上,桑青崖从床边拿了一个枕头垫在他的背后。
大少爷低声对他说:“多谢。”
大少爷抬头,脸上痩得颧骨高高耸立,像画本子里那些被妖怪吸取精气的书声一样。
“想必方大夫早就发觉,我现在这副样子不是病的,而是饿的。”
“饿?这朱家大宅有谁敢不让大少爷吃饭?”
朱大少爷叹了一口气:“自从一个月之前,我无意间发现平日里送来的饭菜有毒,就不敢再在府里进食了。”
方无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从布包里拿出一支银针,银针插进茶几上的一碟糕饼里,再拿出来不久,银针变成黑色。
方无酌确定道:“这糕点里确实有毒。”
桑青崖若有所思:“发现有毒为什么不去报官,反而把自己弄得这样不人不鬼?”
方无酌从门口摆放的兰花里,拿出一片枯败的叶子:“当然是下毒的人难以启齿,朱大少爷这才出此下策。”
桑青崖嗤笑:“如何难以启齿,莫非想要朱大少爷命的人,是朱老爷不成?”
朱大少爷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给我下毒的人,不是我爹,是……是我娘。”
“咚咚——”门外管家在敲门。
朱大少爷的眼中充满恐惧:“他们,他们要过来了,我再……”
桑青崖拉住了他:“等一下,相信我们,既然我们是来治病,就一定会让你活命的。”
方无酌迅速打开了门,朱老爷和管家先后从门外冲进来。
看着坐在床上,眼神有些闪烁的朱大少爷,朱老爷瞬间红了眼眶:“你总算是醒了,这些日子……醒了就好。”
桑青崖上前一步,横在朱大少爷与朱老爷之间:“这大少爷刚醒,身体还未完全恢复,还请朱老爷吩咐厨房做点滋补的膳食出来,才方便后续的治疗。”
朱老爷点点头如捣蒜。
方无酌不动声色地收起手里变黑的银针,侧身一步,挡住朱大少爷:“现在病人还需要休息,”
管家会意点点头,带着朱老爷走了。
门外还能听见朱老爷吆五喝六,要厨房赶紧烧火,给大少爷做些温补的鸡汤、鲤鱼汤给端上来。
桑青崖望着房门的方向,感叹:“看来,你爹还是很看重你的。”
朱大少爷咳嗽了两声:“不知道他是看重我,还是看重能有个人替他管账。”
方无酌眼前一亮:“这朱家的产业都是你在管吗?”
朱大少爷点点头:“不是所有的产业,只不过近几年爹将无关紧要的几间铺子,交给我打理。”
桑青崖将桌上被动过的点心放进一个布包揣进怀里。
方无酌佯装不经意地问道:“那些铺子,里面有没有一些卖古籍乐谱的书局?”
朱大少爷回忆道:“那倒没有,我手上来往的多是一些南北干货,平日里也就是在结账的时候,父亲会过问两句。”
桑青崖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馒头,递到朱大少爷手里:“吃吧。”
见朱大少爷面色有些迟疑,桑青崖从他手里又拿过一个馒头,张嘴咬了下去。
朱大少爷眸光闪闪,眼眶瞬间红了,他双手颤抖着将馒头塞进嘴里,一口没嚼完,又塞一口,直到方无酌担心他可能会被自己噎死,才慢慢停了下来。
深夜,桑青崖与方无酌进入朱老爷为他们准备好的客房。
桑青崖谨慎地关上窗,方才坐下来喝杯茶:“没想到在燕子坞为富一方的朱家,他们的大少爷居然连一餐放心的饭都吃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