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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月亮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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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磨蹭蹭之间,山谷里的瘴气更浓重了。雾气悄然独步将他门团团围住,好像一个怨气深重的恶灵,遍处寻安息之处而不可得。粘黏而冷到彻骨的寒雾不知不觉沾湿衣襟,让桑青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方无酌仿佛感知到什么似的,抬起头轻声说:“月亮出来了。”
“什么?”
刚出来的时候,还是早上,没想到又是照路,又是迷路,半途上遇见了发狂的方无酌,竟然耗了一天。
起初,桑青崖还在设想山中隐居未免太过平淡、单调。没想到从上次半夜被人袭击以来,这一路上都波折不断。
桑青崖:“那你现在还能保持清醒吗?”
方无酌的眼中再次混沌了起来,裸露的胳膊上青筋暴起,嘴角狰狞地扯上去。
“喂,你说疯就疯……”
时态紧急,桑青崖决定重施旧计,弯腰在地上寻找趁手的石块,再次将方无酌打晕。
不料,方无酌在满月之下,居然力量报增,将绑他的藤蔓几乎挣开,长臂向外伸出来,几乎就要抓破桑青崖的鼻尖。
混乱之中,石头没有摸到,桑青崖无意间找到了之前别在方无酌腰间的一个匕首。
要用这把匕首对付他吗?这样一来,谁都不会知道他桑青崖的下落,甚至那些“必须完成的事情”或许也能在这一次之中,一笔勾销。
发狂的方无酌彻底挣脱了藤蔓,想桑青崖扑过去,双手紧紧扣住桑青崖的脖子。
虎口加力,桑青崖被掐得两眼发白,几乎晕了过去。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用匕首的手柄对准方无酌的脑袋,狠狠砸过去。
恍惚间桑青崖只听见“咔嚓”一声的奇怪响动,接着两眼一黑,双脚一轻,便坠落了下去。
在感觉身体失重的那一刻,桑青崖第一次后悔,就不应该用后面砸方无酌,只要硬下心肠,就能一了百了。
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桑青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温太师还没有被皇帝赐死,关进刑部大牢。
那个时候,他刚担任太子太傅不久,太子欺负自己年纪尚轻,经常暗地里使绊子,让桑青崖吃闷亏。
太师府上,桑青崖在书房求见。
温太师请书童奉茶,乐呵呵道:“你意思是说太子故意在皇上面前答不出题,就是为了气你?”
桑青崖坐在一旁,单手扶腮看向书房里新挂上的一幅山水画,怏怏不乐道:“只能说看来,我无福与太子尽一场师生缘分,倒不如趁此机会,回头是岸。”
温太师:“现在这岸,你是回不了了。”
温太师留意到桑青崖的余光,一直在那幅山水画上,开口道:“怎么,看上了?”
就是真看上了,当然也不能明说。桑青崖彬彬有礼道:“学生怎敢,让老师割爱。”
“其他人的画,给你也无妨,不过这一幅嘛,虽不是什么名家所做,但倒也不便给你。你要真喜欢,可以没事来我这里看看。”
那幅画?画上不过是寻常山水,高山、峻岭,险崖,山上隐隐约约有一处道观,那幅画的名字。
桑青崖猛地回想起来,当初在温太师府上的书房里,那幅画的名字正是《高山流水》,落款是无为道人。
一切在此刻串联起来,随后一束光照亮了桑青崖的世界。
“嘶——”桑青崖倒吸着凉气,艰难地醒来。
“师父!”小石头兴奋地喊:“师娘醒了!”
桑青崖睁开眼睛,见小石头正守在床边,眼巴巴地盯着他。
桑青崖:“师娘?算了,这里是哪里?”
“啪——”地一声,门被推开,方无酌领着一只药箱进门:“这里是药庐。”
桑青崖顿时警觉起来,防备地观察着方无酌。
此时的他丝毫没有方才在树林里的疯狂模样,衣冠、鞋帽都是簇新,且完好无损。面上白净,看不出一点血迹或者疤痕,眼神里也是一派清明,所有的迹象都表明。
桑青崖:“你在试探我?”
方无酌将药箱放在桌上,拿出一段纱布,倒上药粉交给小石头。
小石头会意,就身上胳膊要给桑青崖敷药。
“试探?这话可真难听”方无酌垂眸看向床上,脑袋上被磕肿了一个包的桑青崖:“没错,我就是在试探你。”
桑青崖:“我以为,既然要合作,我们至少会有一点对彼此的信任。”
方无酌:“当然,我很信任你,我相信你一定能通过这个小小的考验。”
桑青崖讽刺道:“又是装疯,又是喝血,这一通布置下来,我怎么觉得,方大夫的考验,并不简单?”
本以为方无酌会插科打诨混过去,谁知他敛容正色道:“因为接下来,方某就要以性命相托,试探大人之事,实属无奈,还请原谅,无论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尽力满足你。”
桑青崖顶着小石头包扎的可笑的蝴蝶结,背后放松靠在床边,点点头示意方无酌继续说下去。
方无酌:“我确有狂症,不是满月发作,但也会定期发一场疯。那个时候,与我方才演示无异,人同野兽,桑大人最好还是不要接近为上。而我这怪病却是天生天养,自血脉中带来的。”
接下来的故事,就有点长了,方无酌祖上三代都患有狂症,家里人寻仙山访名医,是怎么都治不好。
他的祖父和父亲相继都因为狂症发疯自裁,到了方无酌这一代,事情终于来了转机。
方无酌祖上代代都是如朝为官,家底殷实,在江南一代,是个大族。
三月某天,天空雾蒙蒙飘着一点小雨。一个拄着拐杖,手拿三个布袋子,浑身脏兮兮的老道士前来化缘。
方家主母,也就是方无酌的夫人心善,便派下人给那老道士送去一碗稀粥,几个馒头。
老道狼吞虎咽吃完了之后,满不在乎地随手抹抹嘴:“既然主人家如此善心,那贫道也无甚顾虑,把你们家最小的儿子叫出来,我收他为徒,跟我走吧。你们家三代的狂症,就到这一代为止吧。”
全家人大骇,甚至方无酌的几个哥哥提出:“我们家的事,这江南河间府哪个不晓,不知道哪里来的老骗子,找管家把他撵出去。”
祖母却力排众议,答应了下来,当天便送方无酌跟着道长出门去。
桑青崖插嘴:“你当时尚且年幼,突然要跟着一个陌生的老道走,难道不害怕吗?”
小石头端来一盘桂花糕,方无酌使了个颜色,要他交到桑青崖手上。
方无酌:“当时我以为祖母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将我扔掉。毕竟自己让孙子跟着老道离家修仙治疗狂症,要比自己扔掉一个经常发疯的让家族蒙羞的孙子来的更好一点。”
方无酌顿了顿,从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吹了很久,才轻轻抿下一口。
桑青崖两三口吃完桂花糕,煞有介事地拍拍身上的点心碎屑,掀开被单就要离开。
小石头慌了神:“师娘,你才刚醒,现在还不能动。”
“住口,我堂堂三尺男儿”说着,桑青崖只觉得双腿无力,几乎要跪了下去,但还没有彻底倒在地上,他落在方无酌怀里。
方无酌揽住在怀里乱动的桑青崖,朝着小石头使眼色,让他赶紧出去。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方无酌重新将桑青崖扔回床上。
“你给我滚,方无酌,泥人还有三分血性呢,啊?你这是装疯又卖傻的,就为了试探我?”
桑青崖怒不可遏,气得血往头顶上涌,脸都红了:“既然,我这么让你难以信任,不如另请高明。”
“啪啪——”两下,方无酌点了桑青崖的几处穴位,现在他只能干瞪眼,发不出一点声音。
但是没关系,他仍然试图用眼神谴责方无酌一系列丧心病狂的行径。
只是为了治一个家族遗传的病,又是吃生肉,又是喝血,野兽一般的狂躁,居然只是为了试探身边人是否可信。
不管怎么想,方无酌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激将法对我没用,现在听我说。”方无酌不光要嘴上说,更要动手做。
他一件一件地脱掉桑青崖身上的衣服,打开旁边的衣柜,里面塞满了葱绿、水红、杏子黄的水衫长裙。
“昨晚的火,确实是有人故意放的,到底是太子那边,还是皇上,目前尚未查明。”
方无酌慢条斯理地从衣柜里挑出一套翡翠绿的衬裙长衫,就要给桑青崖换上,仿佛是一个小女孩在专心致志地打扮自己心爱的人偶。
“如果不跟我合作,你的下场只有两个,一个是死在太子手里,被自己教了十年的学生亲手杀死,滋味一定不会太好过。另一个是被皇帝困在宫中,替人挡枪而死,清党也好,权党也好,你之前是全得罪了干净,想必回去也是生不如死。”
方无酌的手上才刚洗去满手的血污,现在一双手修长、洁白,莹莹如玉,尤其是他的指尖微凉,不经意间划过桑青崖的背后,总会引起一阵战栗。
“如此这般算计下来,桑大人倒不如干脆跟我一起,只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就能帮桑大人实现归隐山野的愿望。如何?”
“啪啪”两下,方无酌替桑青崖解了穴:“如果你张口想继续骂我,那我只好请你再冷静一段时间。”
桑青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全吐出来,心情终于平复之后:“方无酌,你,到底想要什么?”
方无酌从怀里掏出一副卷起来的画卷,在桌子上平铺开来。
会被一个男人贴身携带的画像,不做他想,应该是一个女人,还应该是一个很漂亮,应当称作迷人的女人。
而当桑青崖凑近一看,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设想。
画上是一个老者,鹤发童颜,留着长长的白胡子,走在大街上看起来就像是个算命先生,而他似人又非人,怪就怪在,这个老人从胸口到肚子的部分,几乎都是透明的,看起来格外骇人且怪异。
“这是?”不知道该说是妖怪,还是人。
“这是我的师父,他在入道之后,自称无为道人。”
方才的梦境尚未完全消散,桑青崖仿佛如梦初醒,紧紧抓住方无酌的袖子:“那他之前与温太师有来往吗?”
“不,我师父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去过皇城,应该说他躲还来不及。”
方无酌说着,面上却有几分讥讽的神色。
“温太师书房里那一幅落款是无为道人的画作,画名也叫《高山流水》,却不是我师父赠与,而是皇上所赠。”
桑青崖:“这件事,你又是如何得知?”
方无酌:“是温太师亲口告诉我。”
桑青崖:“不对,你别岔开话题,你还是没告诉我,你跟我合作想要什么?”
“别着急。”方无酌随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堵住了桑青崖的嘴:“我现在正要说。”
方无酌的食指从桑青崖的喉结,虚虚滑落到左边心脏的位置:“我师父是个天生异人,长了一副玲珑心肝,心肠一望便知,他自号太白金星下凡历练,不过都是些乡野的骗术。平日里不过骗些善男信女,可事情坏就坏在,他骗到了皇帝头上,皇帝不知从哪里听信谣言,要取他的玲珑心肝炼成仙丹,百年之后羽化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