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有欢》绿头青蛙

7、陷阱

　　或许是因为有外人在，我睡得并不踏实，所以车一停下来我就睁开了眼睛，唐林见我醒了，像是微微松了口气。

　　“林叔，我睡觉就让你这么紧张吗？”我有些好笑地问他，他没说话，只是撇撇嘴耸耸肩。

　　好吧，又什么都不说，真无趣。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撇撇嘴。

　　当然，是在他的身后。

　　我并不害怕医院，相反，我很喜欢这里静悄悄的环境，所以在胳膊上被淋上生理盐水之前，我都表现得毫不在乎，可是那强烈的疼痛感一瞬间刺入了我的脑海，让我不自觉呻吟出声。

　　好疼，真的好疼，比玻璃扎进去的时候疼多了。

　　我左手紧紧握着拳头，因为剧烈的疼痛我的额头上泛起细细密密的汗珠。

　　“玻璃扎得太深了，要做个清创，做了之后带她去打破伤风，知道了吗？”

　　医生是个老头，他仔细地叮嘱唐林，唐林连忙点头称记下了，那医生让他去付款，然后给我的胳膊上打了麻药。

　　屋里更加安静，空调里的冷风吹在我身上，让我刚刚出汗的身体变得有些冰冷，我看着他用刀割开我的皮肉，用镊子取出玻璃残渣。

　　“和人打架弄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和我有交流，他好似也没想等我回应，“小女孩要好好保护自己，你和我说，是不是刚刚那个男人打的？”

　　我回过神来，连忙否认：“不是不是，您误会了，他是我叔叔，这伤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没和人打架。”

　　医生点点头，我知道大半夜一个少女和一个看上去不怎么好相处的男人一起来急诊室确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医生多问几句也是为了我好，这时唐林走了进来，医生也缝上了最后一针。

　　“好了吗？”

　　“好了。”我点点头。

　　看着医生帮我包好纱布，唐林这才恭恭敬敬地说了句：“教授，我们走了，您辛苦。”

　　他们认识？我有些惊讶，只见那个医生挥挥手说：“没听说过你还有个侄女，赶紧带你侄女打破伤风去，别耽误了。”

　　“好的。”唐林没有对侄女这个词产生任何的反应，他径直带着我走出去。

　　出去后我没忍住问道：“教授？”

　　“他是我以前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很出名的教授，在医院也是专家，我那时候经常打架，来了医院你爸就安排我找他，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不打架了，倒也不总见面。”

　　这样，我点点头，愈发好奇他嘴角的伤疤。

　　去打破伤风的那条路很远，这个医院很大，唐林腿长，走得也快，我走几步就有点跟不上了。

　　“林叔，慢点走。”我叫他，伸手扯他的袖子，他没回答，却依言走得慢了些。

　　我低着头走在他的身后，看着地上他的影子起起伏伏，身旁是不算明亮的走廊，窗外是漆黑的夜和翠绿的树，钟表敲出整点的信号，九点了。从我给他打那通电话起到现在，我滴水未进，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出有些饥饿。

　　“没吃饭吧？打完针我带你吃点？”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是一个问句。

　　我连忙拒绝道：“不用了林叔，今天麻烦你了，王阿姨肯定做好宵夜在等着我，打完针你也快去吃点饭吧。”

　　我知道他在和我客气，他没想带我去吃饭，我凭着敏锐的直觉嗅出来这个信号，顺着这个信号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但他好像又不高兴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回答又套了他不想要的公式，总之他一直沉默着，直到送我回家也没再开口。

　　我下了车，走了几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头敲敲他的车窗。

　　“有东西忘拿了吗？”

　　“不是，林叔。”我斟酌着措辞，我怕他又生气，“就是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生气就不和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但这样的气氛很压抑的。”

　　他没看我，一直目视前方，他的鼻子很高挺，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他紧紧抿着唇。

　　我弯了一会儿腰，更是疲惫，半晌不见他回答，我就站起身来，冲他挥挥手：“走啦林叔，晚上了你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话音落下后仍是一片寂静，我有点不耐烦了，叔叔辈的人怎么这么难搞，比我爸还难搞，我没再等他的回答，扭头就走了。

　　刚进了家门，我就听到了啜泣声，烦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王阿姨在餐厅门口等着我：“大小姐，饿了吧？吃点饭吧。”

　　我点点头走进了餐厅，意想不到的是清语竟然也在，她愁眉苦脸地坐在椅子上，看见我进来也没打招呼。

　　“出什么事了？”

　　想必有人交代过王阿姨，所以端上来的饭菜都很清淡，我夹了一根油麦菜放进嘴里，很淡，味同嚼蜡。

　　“你在这坐着不吃饭干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她一直在哭。”郁清语语气冷淡，但卷在一起的手指暴露了她的不安。

　　“所以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一直让她一个人待着是吗？”我敏锐地抓住她话里的漏洞。

　　她没回答，没回答就是默认。

　　我也不说话了，用力把筷子摔在桌子上。

　　我确实生气，清文事实上是一个很敏感的女孩，在她遭受这么大的创伤后她的爸爸妈妈不在身边，姐姐跟着叔叔去医院包扎，只有唯一的一个人在她身边，但那个人因为要顶替她的身份，所以不安慰她，也不屑于安慰她。

　　我指了指郁清语没说话，然后转身就走，我不止气她，我还气我自己，明知道自己的妹妹需要人陪着，但我还是跟着一个令我着迷的老男人出去了一晚上。

　　我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从清文房间里的浴室里传来，我推开门，看到清文蹲在淋浴头下，她在哭，我很确定。浴室里很大很空旷，也很热，我叹了口气，关上淋浴头，用一块巨大的浴巾包裹着她，然后我半跪在一旁，轻轻抱住她。

　　“姐姐，我是不是很笨，和同学一起出去都可以被人暗算。”

　　她的声音十分沙哑，我心痛得要命，没有一个女生想发生这种事，更何况是发生在我妹妹身上。

　　“清文，你，吃避孕药了吗？”

　　纵然心疼，但该做的措施还是要做好，万一……

　　“避孕药？”她不解地看我，“没有发生，那个事，也要吃吗？”

　　“没发生？”

　　“我今天来大姨妈了，所以那个男人犹豫了一会儿，还好他犹豫了，不然我就等不到你们了。”

　　她又开始哭泣，我却放下心来，原来，原来如此。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今天这件事必定是早有预谋的，不然怎么会这么顺利地就将清文骗过去。

　　“清文，那个服务生怎么和你说的？”

　　“他说，他说…….”她嘴一撇，又要哭出来。

　　“好好好，不想说就不说，把身体擦干回去睡觉吧，来大姨妈还洗这么长时间澡，一会儿又要着凉了。”

　　我站起来，心中疑虑更深，但眼下又不好问清文。

　　怎么办？

　　我突然有些迷茫，这些年来我太专注于清文，身边竟没有能和我分享内心最深处秘密的朋友，而爸爸妈妈此刻正为他们自己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我没法再去打扰他们。

　　所以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