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有欢》绿头青蛙

5、唐林

　　第二天尽管是周六，我却还是早早地被妈妈叫醒，她说DNA不需要清文亲自到场了，爸爸有更重要的事要我们一起去做。

　　他要带我们三个去见一个人，那个人将会陪我们一起出国，虽然不住在一起，但好歹有个照应。

　　行吧，行吧。

　　我认命地起了床，事实上没有那个人我们也会生活得不错，但这样会让爸妈放心的话，那就去见一面吧。

　　我试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爸爸带我们来见的是这样一个人。

　　我们面对面坐着，他的身旁是爸爸和妈妈，我的两边坐着清文和清语，一张圆桌上就这么恰好地，他坐在我的对面。

　　那是一个看上去比我大很多的男人，他穿着咖啡色的皮夹克，头发似乎抹了发胶，还做了造型，他长得很凶，见到我们只是象征性地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清穆，清文，清语，这是爸爸的好朋友唐林，你们要叫林叔。”

　　我愣了一下，居然是要叫叔叔的年龄吗？但我还是礼貌地冲他问好，随后清文和清语也跟着叫了声叔，他也只是简单问候了几句，饭桌上我们的交流就算结束了。

　　一顿饭吃得倒也算气氛融洽，爸爸一直在和那个唐林交谈，我们姐妹三个因为昨晚的事全都不开口，反倒是妈妈一直在和我们聊天，我时不时地应答几句，眼睛却一直瞟着那个猪肘。

　　端上来的菜基本没怎么转过，而猪肘实在离我太远，我看爸爸吃他面前那条鱼吃得起劲，就也没好意思转桌子，那个猪肘就一直在那里放着，没人吃，也没人问。

　　我又盯着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吃那个猪肘，想着晚上一定要让王阿姨做个大肘子给我吃，我正郁闷地低头扒拉碗里的汤，转盘突然动了。我抬起头，正好看到唐林用手转转盘，嘴上还一直和爸爸聊着天。

　　那道猪肘离我越来越近，最后精准地停在我的面前，他停下了手，没有看我，我终于明白了陪我们出国的为什么是他，我夹了一口肘子，突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凶。

　　酒过三巡，爸爸喝得有点多了，嘴里也开始说胡话，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什么一辈子的兄弟，这些话全都冒出来了，妈妈怕收不了场，连忙让唐林先带着我们三个回家休息，她等司机来接。

　　唐林就这么接受了这个安排，我看不出他是否不情愿。他只是一路沉默地带着我们到地库找到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越野奔驰，很帅。可当我一拉开后车门时才真正地惊呆了，后座上堆着满满当当的书和零食。

　　我们三个齐刷刷地转头看他，一晚上没什么表情的他脸上居然出现了一抹不好意思。

　　“还没来得及收拾。”他把书和零食规整了一下，“后座最多坐两个人。”

　　我有心想让清语和清文早日亲近起来，让我别那么尴尬，于是我连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我从后视镜看到清文一脸不情愿，但有外人在她也不好发作，于是只好嘟着嘴坐了进去。

　　唐林帮她们关上门，然后钻进了车内。他系上安全带，还是一言不发。

　　我这时才看清他的嘴角有一道不算短的疤痕，我忍着没认真看，强迫自己目视前方。

　　他开车很稳，车上的温度也很适中，车窗外虽然是毒辣的阳光，但在车内还是让人感到很舒服，加上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很是让人昏昏欲睡。

　　我在后视镜瞟了一眼，清文已经睡着了，清语的头也开始一点一点的，我也感到有些疲倦，但却始终无法入睡。

　　“不困吗？”他开了口。

　　我坐直身子微笑着说：“我还好，您中午说了那么多话现在又开了这么长时间的车，您肯定累了，送完我们回家好好休息吧。”

　　他肯定没想到他的三个字引出了我这么长一串话，他微微皱皱眉，“别总是您您您的，把我当朋友就好。”

　　“好的，林叔。”

　　我还是微笑着，从小到大妈妈对我的教育已经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从很小的时候我说话就是这样，官方，机械化，讨人欢心。

　　此刻我把这套原封原地用在他身上，我当然看出了他对此的不满，我可以推测，不，我几乎可以确定，他生长在一个很自由的环境，没那么多条条框框，他周围的人一样随心所欲。

　　但我还是没法猜出来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是爸爸的生意合作伙伴吗？可他看上去好像一个杀手。

　　与他身上肃杀之气相反的是摆在车上的几盆小多肉，他手腕上还挂着一串佛珠，可若说他是吃斋念佛的大好人，我完全不信，我看到车上本来用来放水杯的地方放了两三根口红，还有一盒……

　　我的脸红了一下，哪个正经人会在车上这么明显的位置放这个东西，他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视线，因为已经要到了。他畅通无阻地进了小区，看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但却是我知道的第一次。

　　很神秘嘛。我暗戳戳地想，这个人，不，这个叔叔，似乎和我们的羁绊没我想象的那么浅。

　　我叫醒清文和清语，然后笑眯眯地对已经上了车的他说：“林叔，路上慢走，注意安全。”

　　他冲我点了下头，还是没笑，我也不在意，带着还睁不开眼的两个妹妹回了房间，真正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的时候她们却又不困了。

　　我和清文还是有点尴尬，她不想和我说话，我破天荒地也不想哄她。

　　“我一会儿和朋友出去赛车。”

　　终于还是她给了我台阶，我也就着这个台阶点点头道：“注意安全，早点回来，还回来吃晚饭吗？”

　　“吃，我想吃大猪肘。”她带着笑容说。

　　看来她是注意到我中午的窘迫了，到现在才忍不住说出来，我没忍住大笑起来，边笑边给清语解释我们笑的原因，她听完也没忍住笑出声，我注意到她这次是发自内心的大笑。

　　我松了口气，从昨晚憋着的一口气到现在仿佛才吐出来。清文看上去也轻松了很多，她直接上楼去化妆了。

　　“今天和清文相处的怎么样？”

　　看着清文走上楼，我才坐在沙发上问道。

　　“没什么大的冲突，她人很好。”

　　我点点头，清文确实脾气很好，她只是接受不了有人顶替她的位置。

　　而今天爸爸妈妈和我的表现都让她看出来她并没有被顶替，所以她反而对清语生出了怜悯之心，这就使得她不好意思再难为清语，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所以她只能选择了沉默。

　　所以后来我用了十几年的时间在思考，如果清文那时不那么沉默，而是主动和清语交谈、说笑，那么我们的结局会不会就不是如此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