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有欢》绿头青蛙

2、真相

　　偌大的餐厅只有我们两人，此时正值盛夏，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尚且有一丝日光挂在墙壁上，屋内却阴暗又压抑。

　　张叔是我们的管家，此刻站在一旁忧心忡忡，我让张叔把灯打开并让他们都散去，随后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鱼放在清文的碗里。

　　“清文，怎么不吃？”

　　她还是不动，我便自己盛了一碗鱼骨粥开始喝，快要见底的时候我才听到旁边压抑着的呜咽的哭声。

　　清文哭了。

　　我内心焦躁不安，心疼不已。从小到大她都无比坚强，她喜欢冒险，喜欢赛车，喜欢看恐怖片，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她的眼泪。

　　我不禁恨起那个医院，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可若只是抱错也就算了，可偏偏上天又将她找了回来。

　　我压下心中的情绪，喝完仅剩的鱼骨粥放下碗说道：“清文，你永远是我的妹妹。”

　　她还在哭，她双手捂着脸，泪水不断从她的手掌流到手背，再顺着白皙的胳膊向下流。

　　我拿了一张纸帮她把胳膊上的泪水擦干净，我刚才夹给她的那块鱼肉还躺在碗里。我不催她，也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又或是半小时，她终于停下来，睁着红红的眼睛看我。我递给她几张纸，她用力地擤了擤鼻子，我又端起她的碗为她盛了一碗粥。

　　“喝吧。”

　　鱼骨粥还热着，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泪又掉到了碗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姐，我不想走，我不想出国，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似乎也没想等我回答，又埋下头开始喝粥。

　　我又何尝想与她分离呢？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是除父母之外对彼此最亲密的存在，不，更准确地说，我们的关系比和我们的父母的关系更加亲密，我们无话不谈。

　　我恨我从小聪明，我恨我做事不急不躁，用爸爸的话说，我就是天生做生意的料，他想让我考上国内的大学后毕了业先接手一部分他的公司，等我有了掌控能力之后再把我送到国外的商学院读书。

　　相比较而言，他似乎更爱清文。

　　清文是他顺风顺水的一生中唯一的歧点，她总是做一些在他计划之外的事情，她喜欢看他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而爸爸似乎也并不反感，他热衷于给自己的小女儿收拾各种残局。

　　他做得很棒，没有在明面上对我们姐妹二人谁有一丝偏袒，可我总是能在他看向清文的眼神中看到他从未给我的东西，那是溺爱，是过度的骄纵。

　　他允许自己的小女儿踩他的底线，而我不行，我注定要继承他的衣钵，我是郁家最棒的孩子，我一步都不能出错。

　　这次的认亲，想必他也始料未及，而若是真要把清文让出去，恐怕比撕了他的肉还难受，所以我并不担心清文会一去不回，只是我能不能陪着她呢？

　　我想问问爸爸，我几乎没向他提过什么要求，就这一次稍稍地忤逆他，他会不会纵容我呢？

　　“我问问爸爸，如果他同意，我就陪你一起出国。”

　　清文惊喜地抬起头，她早就喝完了粥，但现在才看向我。

　　“真的吗姐姐？”

　　我点点头，然后我听到了大门转动的声音。

　　“爸爸妈妈回来了。”我微笑着说，拉开椅子走出去迎接他们，只是当我看到他们时，顿住了脚步。

　　不是我的爸妈，而是李叔叔和另一个人一起回来的，那人正是柴小悦，不，是郁清语。

　　“姐姐。”

　　似乎看出了我的抗拒，郁清语首先向我打招呼。

　　李叔叔有些不自然地对着我说：“大小姐，你们吃完饭了吗？先生说您的妹妹还没吃，让你们陪她吃点饭。”

　　妹妹，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郁清语微笑的脸，我才勉强笑了一下说：“还没有，你，额，清语来一起吃吧，我让王阿姨把粥热一下。”

　　“姐姐，怎么不进来？”

　　似乎是看我们太久没有动静，清文也从餐厅走了出来，看见我们三个有些僵持的局面，便怔怔地开口说道：“你们俩先吃，我先上楼了。”

　　“不许走！”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也许是我平时温和的样子太久，突然提高音量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我让李叔叔离开，随后拉着清文走过去重新坐下，然后对着郁清语招招手说：“清语，一起吃吧，我们都没吃完。”

　　郁清语个子很高，比我还要高一点，她的马尾耷拉在肩膀上，随着她点头的动作上下摆了摆。

　　她看上去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尴尬，不恐惧，也不咄咄逼人，很是淡然，很像……我。

　　因为爸妈不在，所以我和清文自然不用分什么主位次位，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而郁清语来了之后似乎坐到哪里都很尴尬。

　　我咬咬牙，将自己的碗碟搬到主位，然后示意郁清语坐到我的位置上，这下我的两边是两个妹妹，而清文的对面就是郁清语。

　　她不再说什么，王阿姨把热好的鱼骨粥端上来之后她盛了一碗就低着头喝，不抬头，也不和我们对视。

　　我夹了几块鱼肉，慢条斯理地剔着鱼刺，桌子上只有一条鱼和一碗鱼骨粥，这是我和清文最喜欢吃的，不知道郁清语来，便没准备别的什么。

　　“你喜欢吃什么？让王阿姨给你做。”我打破沉默说道。

　　郁清语很会看眼色，她没有用自己的筷子而是用公筷夹了鱼肉放到碗里说：“我比较喜欢吃重油重辣的。”

　　“这么巧。”我笑着说：“我和清文也很喜欢，那明天想吃什么告诉王阿姨。”

　　“嗯。”她点点头。

　　她吃饭很快，这会儿功夫已经吃掉了很大一块鱼肉，她端起碗盛粥，突然开口道：“姐姐，你恨我吗？”

　　盘子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余光瞄到清文喝粥的动作慢了下来，窗外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但不是日光。

　　“我恨你干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

　　“你很爱清文。”她突然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眼底很清澈，说了一个陈述句。

　　“是，我很爱清文，但我也不能阻止你奔向更好的生活，不是吗？”

　　我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她笑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更好的生活？”

　　我刚要说什么，清文就抬起头带着怒气说：“这样的条件，你们家再奋斗几百年也达不到，不是吗？”

　　郁清语哑然失笑，“是，但现在是你家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清文，清文没有我这样的心理素质，被她的目光逼到说不出话。随后郁清语扭头看我，“郁清穆，我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非常好，我根本不想来到这和你认亲，你知道吗？”

　　我的怒火被她点燃，刚要说什么，她就重重放下碗说：“如果不是你爸爸非要找我逼着我回郁家，你以为我会想来吗？你以为我在乎你们家那些钱吗？”

　　什么？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向我泼下来，我怔在原地。

　　原来不是柴家的父母来找，是我的爸爸强行将郁清语要回来吗？那他平日里的那些宠爱难道都是在做戏吗？那这件事妈妈是否知情呢？

　　我想我此刻的脸色一定不够好看，不然郁清语的脸上怎么会出现慌张。

　　“怎么？你，你们不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回答她，第一时间看向清文，她的眼圈又红了，面色惨白，她站起来，摇摇欲坠的，她说：“姐姐，我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