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有欢》绿头青蛙

14、赌徒

　　做完笔录已经是十二点多了，我实在困得要命，哈欠连天地正准备给李叔叔打电话让他来接我时，黄石一脸严肃地走进来告诉我我可能暂时走不了了。

　　“为什么？”

　　“据我们调查，你的父母很可能涉及一起金额巨大的走私案，由于你的父母遭遇了空难，你需要留下来配合调查。”或许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太严重，他又补了一句：“就走个流程而已。”

　　走私案？

　　“搞错了吧？”我十分诧异，爸爸是十分有做生意的头脑，并且确实在做很大的生意，但是走私，恐怕不至于。

　　“请吧。”他示意我跟着他走，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简单走了个流程黄石也就让我离开了，我没有选择去医院，而是回了家。

　　唐林是个成年男人，伤得也不至于要命，尚且能够照顾自己，但家里失了主心骨，况且我怕我不在，郁清语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我们家总是亮着灯的，不管屋内有没有人，总归王阿姨还是在的，所以客厅的灯通常都是亮着的，每次我晚归时看到那抹亮光就会很心安，而今天那抹光没有了，整栋房子都是漆黑一片。

　　“出什么事了吗？”我问李叔叔，李叔叔只是叹了口气，告诉我要我亲自去看看。我着急忙慌地跑进去，连鞋都没换，就看到餐厅有很微弱的光。

　　我今天穿了高跟鞋，踩在装潢精致的瓷砖地板上时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在鸦雀无声的大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心里有点发毛，走进餐厅，我看到清文和郁清语坐在长长餐桌的两端，两人面前皆是放了一盘食物，还有一杯果汁，很显然，没人吃。

　　“怎么不吃饭？”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轻松些，餐厅里巨大的镜子照出我此刻疲惫不堪的身影，我的妆几乎都被哭没了，裙子也很皱，我感觉我的脚挤压在漂亮的高跟鞋里微微发烫，可能是肿了，我知道，又要休息一星期才能缓过来。

　　没有人搭话，我便脱掉高跟鞋，赤脚走在冰凉的瓷砖上。我坐在餐桌的正中间，随后王阿姨也为我端上一份一模一样的食物和饮料。

　　“现在可以吃了。”清文开口，声音轻飘飘的，有些字几乎都是气声。

　　餐厅没有开灯，只是点了蜡烛，烛光照在我们的脸上，照出了麻木、焦躁、不安。

　　我拿起叉子叉了一根小烤肠放在嘴里，很香，我记得妈妈最爱吃这个，但总是因为减肥而克制自己，我被烛光晃得眼睛几乎要落泪。

　　“怎么不开灯？”我问道。

　　“姐姐，王阿姨要走了。”清文答非所问，我放下叉子，想站起来，但好像站不起来了。

　　“王阿姨，你也要离开我们，抛弃我们吗？”我没注意自己的声音带了哭腔，王阿姨连忙走上前，她低着头说：“大小姐，今天有警察局的人来过了，说是……”

　　“说是什么？”我心中再次有种不好的预感，让我的心脏狂跳。

　　“说爸爸涉嫌走私罪。”清文艰涩地开口。

　　“不，他们说爸爸已经被确定了是犯了走私罪，他牵扯到一桩很大的国际走私案，警察说他们追踪了很长时间才追踪到爸爸，但爸爸前阵子去了香港，警方证据链也不完整，就在爸爸回来的当天警察有了充足的证据，准备等他们下了飞机就实施抓捕，谁知道飞机出了事。”郁清语接上清文的话，把整件事对着我讲了一遍。

　　证据确凿？我如遭雷击，今天一整天都是我人生中的至暗时刻，我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呢？和王阿姨要走有什么关系？”

　　“警察说了，虽然爸爸已经遇难，但处罚不会变，就在空难消息被发布的一小时后，法院已经出了相关的判决结果，因为证据确凿，所以我们的律师也爱莫能助，结果是判无期徒刑并且没收个人名下全部财产。”

　　仍然是郁清语发话，她如何做到这么冷静的？哦对了，她前十几年并不在我的家里生活，此刻还能叫一声爸爸已实属不易。

　　“没收个人名下全部财产，所以王阿姨没地方去了，不，这个别墅里的人，都没地方去了，是吗？”我颤抖着声音问道。

　　没人说话。

　　“那为什么别墅还没有被查封，就连车还在。”

　　“姐姐，车是妈妈的车，你没有注意吗？至于别墅，这是爸爸妈妈的共同财产，所以要拍卖后再没收，另外一半是妈妈的，我们和这个别墅相处的机会，也就只有现在了，天亮后我们必须搬走。”

　　我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爸爸，你好狠的手段，自己一声不吭离开这个世界后竟连我们与你们唯一的记忆也不与我留下。

　　我无暇顾及爸爸为何犯罪，情节究竟有多严重，我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那就是从我出生就生活在里面的象牙塔，现在终于要塌了。

　　爷爷奶奶膝下只有爸爸一个儿子，他们一家现在都不在了，于是我们的小姨做主要养我们，她现在是这个世界上我们唯一的亲人。

　　我遣散了佣人，给了王阿姨、张叔和李叔叔一大笔钱让他们回去颐养天年，我想带走的东西很多，装了三个大大的行李箱还没装满。

　　我大汗淋漓地把自己泡在浴缸里，轻轻闭上眼睛，身子沉下去。如果在这里淹死倒也未尝不可，起码不用面对世界上的纷扰，也再不会有人搅乱我的心绪。

　　“咚咚咚”

　　敲门声将我拉回这个令我痛苦的世界，我穿好浴袍打开门，是清文。

　　“姐姐。”她抱住我，身体微微颤抖。

　　“怎么了？”

　　“其实在你没回来的时候，柴小悦的爸爸妈妈来找过我，他们说郁家此刻家道中落，旁人避之不及，要我和他们走。”

　　我怔住了，我想我是应该生气的，我应该和她说，清文，你不能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是爸爸的财产被没收了而已，妈妈的家族也很庞大，我们不会因此失去贵族生活，况且我们也要出国了，有唐林保护我们，我们不要怕，更重要的是，清文，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我没有说，我也没有发怒，我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清文，你怎么想？”

　　背后是热气纷腾的浴室，面前是冷气开满的房间，背后是我刚才的一念之差，面前是我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就在一秒钟之间我迅速考虑好了，清文不在我身边，我也不要活了。

　　“别不要我，姐姐，别让他们夺走我。”

　　她的声音扭曲着从声带里挤出来，我们紧紧抱在一起，我们感受着对方激烈的心跳。

　　我赌赢了，我以命做赌注，赌清文会留在我身边，老天，你是不是看这个筹码太大，我的损失太惨重，才勉强松了口，让我不至于后面的人生都处在乌云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