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有欢》绿头青蛙

15、情愫

　　天亮后我们如约搬离了别墅，小姨也提前听到了风声，她今天专门没有去公司，而是在她的庄园门口等我们。

　　她也是个很美的女人，她和我妈妈相貌不相似，身上的气质却如出一辙的温柔，她裹在宽大的披肩里，身后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为她打着伞，见我们下车，她带着人迎上来帮我们搬行李，然后她把她素白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我从她的一双美目里看到了怜悯、不忍。

　　她从小就待我极好，不同于爸爸对清文的暗中溺爱，她对我的好是浮于表面的，她更喜欢我，从小我知道，清文也知道，但清文却不嫉妒，就像我不嫉妒爸爸更爱她一样。

　　“清穆，路上累坏了吧？以后你就安心住在小姨这里，没人敢欺负你。”

　　我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点了点头，然后她身后的那个男人示意另一个人为我打伞，我这才注意到那个个子很高的人，夏天里他仍然戴着黑色的口罩，眼神冷淡，只是偶尔看向小姨时，会闪过一丝温柔。

　　我心下了然，小姨这么多年未婚未育，恐怕根子在这里，只是我并没有心情揶揄她几句，我自己的事情还乱得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暂且没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

　　收拾好房间后我想起唐林还在医院，我打算去看看他，毕竟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和小姨借了一辆车，她没有问我去哪里，我们都是很注重对方隐私的人，她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并且她没有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就因此而看轻我，她知道我学了驾照，所以也就愿意让我去锻炼自己，愿意放手一搏。

　　她总是说人年轻的时候要多做一些事，因为试错的机会多，到老了，人老珠黄了，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是辆开上去很舒服的保时捷，我没有选太张扬的车，就是怕被记者和警察看到，我不想再受到别人过多却无用的关注。

　　等我找到唐林的病房时，病房内空无一人，床上还有余温的凌乱的被子告诉我他刚走没多久。我急了，赶忙拨通他的号码，下一秒铃声就在床头柜响起，看来他没有出院，而是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我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等他，上次在医院他还好好的，还买了吃的喝的来看我们，甚至关照到了清文受伤不能吃油腻辛辣刺激的食物，专门找人煲了汤，我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忽然有点愧疚，看病人居然什么都不带就来了，这简直不像话！

　　我刚要站起身来准备下楼给他在附近买点什么营养品之类的时候，他就进来了。

　　“清穆？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我要坐下，又觉得不妥，便站着和他说话。

　　“吃早饭了吗？”仍然是没营养的问候。

　　我摇摇头，一晚上的时间他长出了不少胡茬，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憔悴，他把门关上，然后坐在病床上发了几条消息。

　　是在买饭吗？我没问，他也没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他坐在床上发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所有的痛苦全部消失。

　　“真想永远停留在这个时间里啊。”我喃喃自语。

　　“是啊，很多电影里面被时间困住的人都想逃离桎梏，可若是真的被困在时间里反反复复，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我惊喜地看向他，这么多年来有不少人说过我的想法稀奇古怪，可他却是第一个接上我的天马行空的人。

　　我刚要说什么，就有人敲了门后走了进来，是一个大热天还穿着黑丝和职业装的女人，她嘴唇很薄，戴着一副眼镜，给她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刻薄。

　　她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凭着敏锐的直觉，我察觉到了她对我的敌意，我感到十分莫名其妙，这时她已经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恭恭敬敬地说：“唐先生，您要的双份早餐。”

　　“过来吃吧。”唐林笑起来，冲我招招手，我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此刻闻着饭香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唐林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你的冰咖啡、热狗还有厚蛋烧，够吃吗？”

　　“够了，谢谢林叔。”都是我爱吃的，我吸了一大口咖啡，满足地点点头，唐林则是捧着个巨大的煎饼吃，一时间香气溢满整个病房。

　　“林叔，你伤口缝了针，能吃这么油腻的吗？”我看他吃的欢，出声提醒道。

　　他愣了一下，还没等说什么，一直站在一旁的女人就把他手中的煎饼一把拿走，“唐先生，您不太适合吃这些，稍等我去帮您买别的。”

　　我呆住了，这个女人是他老婆吗？敢这么在我一个外人面前不给唐林面子，唐林也觉得面上挂不住，那女人并不解释什么，拿着煎饼转身就走了。

　　“她是你的，啊不，你们是夫妻关系还是正在发展中？”我绝不让自己的心里有一点不好受，她走了后我就立刻问唐林。

　　“她只是我的助理，甚至连助理都算不上，我助理是个男的，她总是见缝插针地帮我干活，实际上我不需要。”

　　他好像很着急，我觉得有些好笑，就笑了一下，他长舒一口气，“你终于笑了。”

　　“什么？”

　　“家里遭受那么大的变故，我怕你崩溃。”

　　我沉默下来，默默吃着手里的厚蛋烧，爸爸妈妈的葬礼具体事宜我还没有过目，只是连一片尸身都找不到，怕只能立个衣冠冢了。

　　想着想着我又有点想哭，我宁愿爸爸坐牢也不愿他去世，其实我并不恨他犯罪，他的事与我无关，只要性命还在就好了，但现在逝者已逝，说什么都晚了，他走私的动机、起源，我都无从得知，只能从警方的一面之词中窥探一二。

　　说话间，那个女人就回来了，她把盖子揭开，是一碗馄饨，我刚才来的路上见过这家店，就在医院楼下，但是排队的人很多，她是怎么做到以这么快的速度就买了回来。

　　唐林也十分不解，“你怎么这么快？”

　　她扶了扶眼镜，露出一个稍许得意的笑容，“我请了排队最前面的那个人的早饭，让他帮我带一份，就这么简单。”

　　听了这话，我打心底里佩服她不做低素质插队的事，同时让至少两个人保持了好心情，不得不说，她情商真的很高。

　　不过看她这样为唐林尽心尽力，如果唐林说的都是实话，他们两个没什么，那么就是这个女人单方面对唐林有意思，凭她的本事，唐林很快就会成为她的掌中之物，想到这里我胸口闷闷的，连带着情绪也低落下来，我快速吃完了手中的最后一口热狗，然后站起身向唐林道别。

　　“你这就要走？来了就是为了让我请你吃顿饭吗？”

　　他玩笑般的一句话再加上那个女人露出些许来自于胜利的喜悦的表情像一记重锤般击醒了我，我恼怒地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今天来找唐林是有正事的，却被多余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我有事和你商量，但是这个房间里人太多了，不好说。”

　　我索性又坐下来，我现在有很大的把握，唐林一定会偏向我。

　　不仅仅是因为我是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可怜的小女孩，还因为我在唐林的目光里，分明看到了一丝对我不明白的情愫。

　　我为这丝情愫得意，也为此而悲哀。

　　人终究会被困在一段感情里，我也是，唐林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