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郁有欢》绿头青蛙

12、空难

　　清文只是住了一周就出院了，她割腕的伤口不深，也并未感染，那天发烧只是因为一时惊怒交加，情绪变动太快，心中的郁结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才导致高烧不止，既然她没事，我也不愿让她在医院久留。

　　出院这天正好是爸爸妈妈要回来的日子。我们早上已经在视频中通过话，他们虽然中午赶不回来，但晚上一定会订餐厅，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清文开心得要命，她一回家就迫不及待地进房间里面洗澡打扮，我还是很累，匆匆冲了个澡就睡了，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一睁眼太阳已经西沉，身上酥酥麻麻的好不舒服，我快速收拾好先行一步让李叔叔送我去了餐厅，并叮嘱她们俩要快一点。

　　我先点了几个爸妈喜欢吃的菜，然后等着爸妈进门，我甚至想好了怎样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我要讲起那段悲痛的经历，讲讲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是多么难熬，我虽成熟，但也未能够独当一面，我还是需要爸爸妈妈在我身后的支持和陪伴。

　　可我左等右等，他们就是不来，墙壁上挂着的电视开始播放无聊的新闻，我瞟了一眼，上面正播报着关于一则飞机的失事。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导致飞机坠落，我没在意，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5290次航班，和我爸妈的那一趟航班名称是一样的。

　　我没敢再想，哆嗦着手打开航班信息，果然是5290次，起飞时间也一样，我的心一瞬间重重地掉下深渊，可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

　　刚一拉开门，就看到唐林站在门外脸色很不好，或许我的脸色同样太过于难看，他问道：“你看到了？”

　　我点点头问他：“是真的吗？”

　　我的悲痛感居然没有那么剧烈，甚至连发现清文自杀时的心绞痛也不如，唐林看我如此平静，没再说什么，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发，“走吧，我们先去警察局。”

　　又是警察局，我和公安有什么梁子结下了吗？自从爸妈出差后，悲剧就接二连三地发生，短短的两周内光是警局和医院就去了三四趟。

　　我坐在唐林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出神，我刚刚挂断一个清文的电话，并非我不想安慰她，而是此刻我完全听不得一点哭泣的声音，我仍心存侥幸，即使我深知从高空坠落的飞机里面的人无半点生还的可能。

　　我看着车窗倒影中妆容精致的我，如果爸妈平安落地，此刻我们或许已经举杯畅饮了。

　　警局门口密密麻麻的全部都是警察和记者，本来飞机失事就是一件几十年难遇的大事，更何况这架飞机上有我们这座城市的首富郁成林和他的妻子安瑶。好在唐林把车开到了警局后面的停车场，避免了一场口舌上的血雨腥风。

　　手机上不断有新的未接来电，都是清文，还有我的一些朋友，我干脆关了机，这种场合下我无暇应对他们的盘问。

　　我跟在唐林的身后走进一个房间，里面的警察递给我们一个盒子，里面放了很多物什。

　　“找找吧。”唐林开了口，声音艰涩。

　　找什么？爸妈的遗物吗？我嘴唇颤抖着，牙齿也打着冷颤，并不伸手。

　　看我不接那个盒子，唐林便接过来，放到我的眼前。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漂亮的手镯，即便它此刻已经变了形，妈妈说那是她结婚的时候姥姥送给她的嫁妆，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戴着它，姥姥和姥爷去世后她更是珍惜，时不时拿出来把玩。

　　“有你爸妈的东西吗？”

　　我像是被谁指引着拿起那个手镯，眯起眼睛费力地辨认着手镯里面的字，有一串很小很小的数字，是我妈妈的生日。

　　忽然我有点看不清那个手镯了，我揉揉眼睛，揉出一手的眼泪，这时我的眼泪才爆发似的掉下来，砸在地上，砸在那个变了形的手镯上，泪水挂不住，就掉下来，正如我无法留住我最爱的妈妈那样。

　　爸爸，妈妈。我在内心小声呼喊着，你们叫我不要在人前失了态，我就没有大声嚎哭，你们教我做端庄淑女，所以我此刻并未尖利吼叫，妈妈，我记得今天我本该向你大声诉苦的，我还想着等晚上我们回到家我要霸占你身旁的位置和你一起睡一晚，倾诉衷肠，我是想过会掉眼泪，但没想过眼泪是用来哀悼你的。

　　我很少哭，我记得每次只要我一哭你就会用香香的纸巾为我擦眼泪，你说我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女孩，就算哭起来也是。那现在我也哭了，你能不能再为我擦一次眼泪。

　　我想过很多种你们去世的方式，我想过暮年时你们的垂垂老矣，可我独独没有想到这天来得这么突然，打得我措手不及。

　　爸爸，妈妈，我没想过你们走时如此惨烈，连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痛吗？在飞机急速降落时，大火燃起时，砸向地面时，你们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又是什么时候被分解开来的。

　　妈妈，你在临走前会不会在想，没有再抱抱我，抱抱清文，再用你美丽娇艳的嘴唇吻吻我们的脸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们曾经那般连在一起，所以你走了，我也会如此疼痛，心脏好像被撕裂一般，妈妈，倘若你知道你最爱的女儿捧着你最喜欢的手镯哭成如此模样，倘若你有提前预知的能力，你是不是就能避开那趟航班。

　　香港飞到这里这么远要这么长时间，你们在飞机上一定没有休息好吧？是不是老天也看你们太过奔波劳累，所以才让你们多闭闭眼睛，所以你们此刻才长眠于森林深处。

　　可上天好狠的心，他竟不管不顾你们有两个，不，三个正值妙龄但心智尚未成熟的女儿，我以后要如何照顾我的两个妹妹，我记得我分明也才刚刚十八岁。

　　这时一张香香的，带着些许烟草味的纸巾轻轻擦在我的脸上，我猛地抬头，妈妈，不是你，是唐林。

　　“抱歉。”我生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然后就再也绷不住，小声呜咽起来。

　　“想哭就放声大哭，在我这里你可以这么做。”

　　我还是忍着，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在盒子里翻找着，找他们尚且留在这个世界上，与他们贴身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是没了，只有那一个手镯，其它东西上都沾染着泥土，在证物袋里放着，却都不是我爸妈的东西了。

　　爸爸，可怜你拼搏半生，临走前却什么都没留下，我甚至找不到你的痕迹，往后余生我该如何怀念你。

　　爸爸，你让我到哪再寻我的指路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