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世红颜》南城久玖

526、第74章 旧忆·诡事乍起

　　牛车慢悠悠转过熟悉的山坳，东柳村所在的谷地本该在眼前展开，可见炊烟与暮色交融，可闻鸡鸣与犬吠相应。

　　然而——

　　洛魂勒住了牛绳。

　　伊伊揉了揉有些困倦的眼睛，顺着阿兄僵硬的目光望去。

　　见不到炊烟。

　　听不见声响。

　　亦无熟悉的屋舍轮廓。

　　只有一片缓缓翻涌的、颜色介于紫与黑之间的雾。

　　那奇怪的雾气笼罩了整个谷地，无声无息，却仿佛拥有生命，在渐暗的天光下扭曲着蠕动。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一锅缓慢沸腾的汤水，表面偶尔泛起诡异的光泽，凝聚不散，足以令见者胆寒。

　　洛魂多多少少算是个修者，隐约嗅到了空气中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谈不上焦臭或者血腥什么，更像是古怪的腐朽气息，令他心头莫名发慌，喉头发紧，这才会勒住牛绳，停滞不前。

　　他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

　　“阿兄，村里怎么了？是起大雾了吗，怎的这般静？”伊伊下意识地抓紧了洛魂的胳膊，声音带着颤。

　　洛魂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体内那点微弱的玄气，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翻涌，传来对这污秽、贪婪、仿佛要吞噬一切生机的气息的排斥。

　　就连老牛也感到不安，喷着鼻息，蹄子向后蹭着，不肯再前行半步。

　　就当洛魂犹豫要不要往前看看的时候，那紫黑色的雾海边缘，忽然产生了更剧烈的涌动。紧接着，几个模糊的、勉强能辨出人形的东西，正从雾中挣脱出来。

　　而在洛魂眼里，似乎用“被雾吐出来”这般描述更合理，就像吃排骨一般，吃下了肉，吐出了骨，但骨上也还残留着吃不干净的肉碎。

　　那是……人吗？

　　洛魂的瞳孔骤缩。

　　村里六百多户，他得有一半以上能叫出名字，和大部分人都能混个脸熟，可这个骨肉半相连半分离的东西，他实在认不出来是谁。

　　洛魂紧张地牙齿都在打颤，可他还是第一时间捂住了伊伊的双眼，不让她去看那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他胃中翻涌，差点呕了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杀猪，可猪和人，那能一样吗？

　　最新出现的那个人影，只是半个身子探出雾气，身上的皮肉却如同融化的蜡油，化作粘稠的紫黑色流质落下。他的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脖颈处青筋暴起，呈现出极度痛苦的痉挛。

　　除了他，还有其他的人，皆是这般。

　　恰似人间炼狱。

　　洛魂实在无力再捂住伊伊的双眼，便扶着她的背想让她背过身去。白日他吃的那些甜甜蜜蜜的东西，现而尽数混着酸水呕了出来。

　　而伊伊趁此时躲开了洛魂的胳膊，在牛车上站起了身，再次看向村庄的方向。

　　她一直猜测那雾中究竟是什么境况，但不想是这般。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冲天的火光，只见这无声而残酷的侵蚀与消亡。每一个在雾气边缘挣扎的村人，都像是在上演一场默剧般的凌迟，血肉剥离，白骨软散，最终被那蠕动的紫黑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伊伊也转过身去，扶着牛车的边缘，和洛魂一般呕吐了起来，混着反酸到喉头引起的咳嗽，煞白的小脸又涨得通红。

　　她忘了哭，忘了叫，只是一味地呕吐，似乎这样，便能忘记方才看见的一切。

　　不知过去多久，可能很长，也可能只是须臾之间，洛魂和伊伊对视，在彼此的眼瞳中瞧见自己，却不见其他任何光亮。

　　“阿兄，要回去看看吗？”她机械地问道，仿佛只是一具提线木偶。

　　“要的。”洛魂低低地应了一声，似乎是为了给自己以勇气，便用更大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要的。”

　　可是，他如何有底气给自己勇气？

　　他颤抖的声音，便是最好的佐证——他无法给自己勇气，但至少怀揣着少年人的倔强，总该要看见什么，才能死了那条心，哪怕这一路要踏过刀山火海。

　　洛魂咬着牙，强迫自己去回想先生所授，运气让自身稍微安定下来。松开紧握的拳头时，却见掌心中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他胡乱擦净嘴角的秽物，又取了帕子帮伊伊擦拭那张泪痕与污渍交错的小脸。

　　“伊伊，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阿爹阿娘，还有大家，至少要看到，要看到……”

　　说着，他便说不出来了。

　　要看到什么？看到生人，抑或看到尸骨？

　　其实他心中已有预感，那诡异的紫黑之下，恐怕什么都不会剩下。

　　但，那毕竟是家，是爹娘在的地方，若不亲身去寻找，如何能对得起自己煎熬的心？

　　伊伊抬起惨白的小脸，却又在洛魂的话语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她用力点头：“找阿爹，找阿娘，还有贾弘、阿翠、四娘他们。”

　　“好，都要找到。”洛魂强装镇定。

　　许是动物有些灵性，老牛不肯往前，洛魂便将牛车赶到一边的树边系好。牛不仅仅是耕作劳力，同时也是很重要的运载劳力，再不济还有售卖的经济价值，牛万万不能丢。

　　——洛魂已经在盘算银钱几两了。

　　洛魂顺手折了一根长树枝，深吸一口气，牵紧了伊伊的手，一步步下坡，向那紫黑色翻涌的村口挪去。

　　越是靠近，那股令人反胃的黏腻气息越是浓重，压得人几乎要喘不过气。洛魂只好让伊伊拉着自己的衣裳，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别松手，便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拿着那把他的“剑”。

　　方才在村口挣扎的几人，不论血肉还是骨架，就这会儿功夫，竟悉数消失不见。地面覆着一层仿佛灰烬又似琉璃般的奇异物质，光滑，冰冷，反射着暮色里幽幽的光。

　　洛魂愈发毛骨悚然，伊伊却是已经哭出了声，却又害怕地不得不压低声音。

　　洛魂摸了摸伊伊的手，安心许多，缓缓前进，直到距离涌动的雾气边缘尚有数丈处停下，扯下树枝上更小的分叉枝丫，将之投进雾气之中。

　　几截小枝丫落地，沉寂了片刻，其后恰似落入沸油中的冰雪，消弭无踪，只余下一滩模糊的薄层。

　　洛魂顿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回头，与伊伊婆娑的泪眼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与绝望。

　　莫谈进去，瞧这雾气的涌动，靠近都是奢望，更不谈雾气还有进一步弥漫的可能。他们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那吞噬了村庄的雾气蠕动，无能为力，甚至要退避三舍。

　　“阿娘，爹爹……”

　　伊伊的低声呜咽变终是成了痛哭，她抱着洛魂的腰，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洛魂眼眶赤红，搂紧小妹，牙齿几乎要咬碎。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这种眼睁睁看着却连靠近都不能的无力感，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摧折心志。

　　就当洛魂想着要不要冒险赌一把的时候，却又有怪事，悍然发生。

　　是愈陷愈深的绝望，还是柳暗花明？

　　那片最为浓稠的紫黑雾海深处，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股的力量，便舞得紫黑雾气愈发翻涌奇诡。

　　洛魂赶忙拉着伊伊远离这再次扩张的黑雾，他的理智在疯狂叫嚣要立刻离开此地，但他的情感却不允许他这么做。他依然存在希望，希望自己所熟悉的人并未丧生其间。

　　紧接着，一道纯粹而深邃的黑色，从紫黑色雾气之中猛然蹿起，像是一面实质的幕布，左右宽不见限，上下高不见顶，厚度却薄如蝉翼，在风中如旗帜般微微颤动扭曲。

　　洛魂瞪大了眼睛。

　　这黑色幕布一般的东西，又是什么？

　　伊伊更是直接傻掉了，努力仰着脖子，再眯着眼也瞧不见黑幕的顶端尽头。

　　眼见这紫黑色雾气似乎有更快蔓延的趋势，且地面莫名其妙开始隐隐震动，洛魂心中愈感危险，理智渐渐占据上风，便想先回到牛车附近，静观状况变化再做打算。

　　可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窃窃私语声。可附近，除了自己和战战兢兢的小妹，没有任何人。

　　洛魂努力去听，却始终分辨不清那窃窃私语声到底在嘀咕些什么东西。

　　直到一声巨响炸响，他耳边瞬间一阵清明，嘈杂的杂音被湮灭了个干净，他便能更真切地分辨出这声音究竟在说什么。

　　哥？

　　哥懒？

　　哥懒挪被儿？

　　格兰诺贝尔？

　　（设定上诺德尔撒语不是汉语，不存在与汉语之间的谐音。但在剧情中，由黑锦提出的‘格兰诺贝尔’是音译名词，此处化用汉语谐音表明这是音译词。）

　　这是什么？

　　等等，刚才的巨响，那又是什么？

　　洛魂愕然仰头，看向那高而宽的黑幕，却见一阵阵刺目的光闪过，紧接着便是气浪席卷而出，推得紫黑色雾气进一步弥漫。

　　这是，黑色帷幕发生了爆炸？

　　洛魂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却见一阵黑暗顺着接连的爆炸声袭来。速度之快，洛魂根本来不及逃离，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伊伊死死护在身下，下一刻，便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扑面而至。

　　最后一瞬，恰似琉璃破碎的清脆声响，黑暗吞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