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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第75章 旧忆·世道艰难 ...

  •   不知过去了多久。

      意识像沉在深水中零零散散的碎片,一点点艰难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似乎有鸟鸣,感觉很遥远,断断续续的并不连贯。鸟鸣间歇的时候,便能听见风声以及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是嗅觉,青草与泥土被阳光晒过的味道,混合着不知名野花的香气,一齐进入鼻腔,便驱散了某种奇诡的黏腻恶心之感,仿佛一下子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似乎,还有阳光,落在眼睑,温暖,又带着几分微微的痒意。

      洛魂猛地睁开眼。

      只是乍一睁开便与阳光来了个直接接触,他用手挡住光,眯着眼,眼眶带泪。

      许是阳光刺目,抑或心中哀恸。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见到那熟悉的小小一只,探过鼻息以后才舒缓了一口气,便将她揽到怀中,让她靠着自己。做完这些,他才有闲心打量周围。

      头顶是蔚蓝的天空,飘着几缕白云。视线所及,皆是茂密的树木,枝叶婆娑,沙沙作响。只是,洛魂实在记不起这是哪里,村外山间,并没有印象存在这么一处地方。

      洛魂有些迷茫,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看样子,已经是第二天了,也或许是第三天。

      “伊伊!”

      洛魂轻轻摇晃起了小妹的肩膀,打算唤醒她。

      天可怜见,小丫头睫毛微颤尔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只是昏睡过去,并没有真的伤到什么,还能有意识睁眼,便是最大的幸运。

      伊伊方醒,眼神有些涣散,待看清洛魂焦急的脸,便轻轻细细地唤了一声“阿兄”。

      而当昏迷之前的记忆碎片猛然涌回时,小丫头又煞白了脸,问道:“阿兄,我们这是哪里?村中如何了?”

      “我……我不知道。”洛魂嗓音干涩,却只能给出如此回答。

      四周密林深深,完全看不出来是何处,在林边系上绳结的牛与板车也不知去向。只有他们孤零零的两个孩子,伴着数也数不尽的花叶草木。那吞噬村庄的紫黑雾气,那卷天而起的漆黑幕布,都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但身体的疼痛,心灵的剧痛,都在提醒他们,那不是梦。

      家,没了。

      亲人,没了。

      故乡,没了。

      他们从一场无法理解的灾厄中幸存,却被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荒野。

      金黄麦浪,潺潺溪流,袅袅炊烟,回村前的一幕幕景象也被彻底撕碎,涂抹上了最狰狞诡谲的紫黑。

      下一次听说书,下一次买手帕……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悲戚,亦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以后,该怎么办呢?

      ……

      莫谈以后,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有人的地方,确认自己在何处。

      于是,劫后余生的两个小家伙,在这陌生山林里茫然转了半日,腹中早已饥鸣如鼓。到底是洛魂年长些,强打精神,辨着日头方向,牵着伊伊深一脚浅一脚往外走。伊伊人小体弱,又惊又悲,早已走不动了,全靠一股不想拖累阿兄的倔强撑着。

      直走到日头偏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出了山林,远处隐约可见屋舍轮廓,似是个镇集,却绝非他们熟悉的那个镇子。

      待跌跌撞撞挨到镇口,只见牌坊上书“河头镇”三字。

      从未来过,亦从未听过。

      守门的兵甲即将换岗,松懈得很,见是两个小娃娃,也没做盘问,随他们进去。镇中倒也热闹,正是晚炊时分,街上行人往来,饭食香气从各处食肆摊档飘出,实属勾人。

      伊伊捂着肚子,小脸惨白,腿一软便坐在了道旁石阶上,眼巴巴望着对面馒头铺里刚出笼的白汽,喉头不住滚动。

      洛魂忙去摸怀中钱袋,却发觉空空如也。

      牛丢了,车丢了,货丢了,本来就不剩多少的铜板也丢了个干净。身无长物,连个值钱点的东西也不见有,眼下当真是山穷水尽。

      他咬咬牙,先将伊伊安置在僻静墙角,整了整自己的衣衫,便走向那馒头铺。

      “掌柜的行行好,舍个馒头吧,我妹妹饿得走不动了。”

      他声音干哑,学着往日见过的乞儿模样拱着手,末了还指了指后边可怜巴巴的小丫头。

      那伙计正忙着给人包馒头,眼皮一抬,见是个半大孩子,便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讨饭作甚?小本生意,可没有银钱施舍给你个手脚健全的。”

      洛魂脸上一热,又强忍羞惭,哑声道:“那我给您做工,劈柴挑水都行,换两个馒头成不成?”

      伙计嗤笑:“这儿不缺人手,快走,别碍着我做生意!”

      说着,竟拎起扫帚作势要赶。

      洛魂无奈,只得道歉退开。

      随后,他又接连问了几家食摊与客栈,皆被冷眼驱赶。倒是有个心善的妇人见他模样可怜,欲给个饼子,却被自家汉子一眼瞪了回去。

      洛魂多多少少有点道行,算得上耳聪目明,临走前也听得了汉子对那妇人的私语——

      “谁知是不是拐子派来探路的?瞧那眼睛,慌里慌张,定不清白。”

      ……

      市井喧嚣依旧,叫卖声、谈笑声、锅碗碰撞声交相呼应,便形成了所谓的人间烟火气,只是,却无一丝暖意分给这两个孩子。

      洛魂站在街边,只觉得这喧闹像一层厚厚的障壁,将他与这鲜活的人间隔开,耳边嗡嗡作响,眼前景象都有些模糊,像是一帧帧定格的画面,以极缓的速度在眼前划过。

      落魄与绝望,顷刻间便笼罩住了他。

      尤其是当他回头,望见墙角妹妹那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一股混合着绝望与狠劲的气便猛地冲上心头。

      他方才看见,街角有个卖炊饼的摊子,摊主正转身给客人包饼,金黄油亮的炊饼叠得老高,香气扑鼻。

      钱财有数,非己莫取。

      做人要堂堂正正。

      他记得,他都记得,只是,只是……

      只有活着,才有资格去论道理。从前他虽算不上富裕,但基本衣食无忧,便能讲君子之举,能去教育妹妹行规矩之事。但眼下都要饿成这般了,却又无人能接受他以劳动换取酬劳,还能如何?

      他的坚持,被这里划开了一道裂痕,又在妹妹可怜巴巴的眼神击得粉碎。

      洛魂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猛地窜过去,抓起两个炊饼转身就跑。

      “小贼!抓贼啊!”

      摊主反应极快,但一把没抓住,便立刻扯着嗓子吼起来。

      附近几个正在面馆吃面的汉子闻声而动,三两步便追上了慌不择路的洛魂,拧住胳膊,按倒在地。随后,便有如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洛魂蜷起身子,死死将那两个炊饼护在怀里,任那些污言秽语和拳脚加身,咬着牙一声不吭。

      期间,他体内那丝玄气几乎是本能地欲要流转抵抗,却被他死死压住。

      他不能,也不应该。

      还了手,便从贼变更为了强盗,性质不一样,他不能接受自己一跃便成了更恶的人。

      更何况,这顿打,该挨。

      偷,便就是偷,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是错的,自己起了偷东西的因,便要承受这挨打的果。

      “小小年纪就做贼,打死你!”

      “瞧这模样,定是惯偷!”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

      街坊围拢过来,指指点点,目光里有鄙夷,有冷漠,也有少许不忍,却无人上前真正阻拦。这年头,被偷过东西的人也不在少数,三只手挨打,是天经地义。

      直到摊主气稍平,怕真打出事,才喝止众人,又狠狠踹了一脚,骂道:“滚!再看见你,送你去见官!”

      洛魂鼻青脸肿,嘴角渗血,摇摇晃晃爬起来,怀里那两个炊饼却还紧紧捂着,虽说沾了些尘土,但大体还是完好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周遭的目光,一步步挪回那僻静墙角。

      伊伊早已吓得呆了,见他这副模样回来,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想碰他又不敢,只得小心翼翼地问:“阿兄,你疼不疼?”

      洛魂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稍微干净些的那个炊饼塞到伊伊手里,哑着嗓子:“快吃,还热着。”

      他则是拿着另一个,背过身去,狠狠咬了一口,混合着血腥味和土腥味,用力往下咽。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砸在饼子上,又被他无声地吞进肚里。

      夕阳的余晖将屋檐的影子斜斜拉长,切割着青石板路,也将洛魂蜷缩的身影吞没在更深的暗色里。

      面馆里汉子们哄笑着继续吃酒,谈论着方才那小贼的狼狈,话语混着面条的吸溜声,嘈杂而刺耳。

      卖炊饼的摊主已恢复如常,高声吆喝,铜钱落入竹篓的叮当声格外清脆。

      市井的热闹与安稳,均与他无关。

      他只是咽下最后一口混着血沫的饼渣,喉结艰难地滚动。

      “阿兄,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伊伊怯生生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活下去。”

      洛魂轻声道,眼底的迷茫与悲戚在暮色中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硬的清明。

      “天无绝人之路,阿兄在,总能找到法子。不靠人施舍,也不再取不义之食。”

      他轻轻擦去妹妹嘴角的饼屑,动作缓慢而坚定。

      “我们,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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