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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口舌之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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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各家各户也闭门歇息,只有一个方脸的灰衣青年蹲在门口敲敲打打,熟练的两块木板安到门上。
“公子,门安好了。”青年收拾了一下工具,站起身在院里洗手。这时,屋子里传出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铁兄,多谢了。”
“不敢不敢,王铁还没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呢!”青年走进屋里,屋子中央的桌前坐着一个白衣书生,正是嬴异人。
青年说道:“我本是个下等仆从,前日不小心撞倒了主人的鸟兽铜灯,主人便将我乱棍打出……要不是公子救我,这大冬天的,早就冻死了!”
“鸟兽铜灯?既然有钱,何必这样对你?”
“主人是个普通商人,没什么地位,于是便想了歪路子,想给赵国亲族送些礼物,这铜灯就是礼物之一。”王铁叹了口气:“邯郸城虽是名城,但久不见大商,这便是缘由。大多商人的钱,全跑到王侯那里去了。”
嬴异人听了,连忙招呼他坐下,又问:“铁兄听说过吕不韦吗?”
“听说过,听说过!”王铁顿时激动起来:“此人是个珠宝商人,富甲七国,在各国都有府邸。他几年前来到邯郸,豪赌三日,与邯郸首富穆家斗富。这人也奇怪,不赌珠宝,非得赌人,而且还是个低贱的舞姬。穆家本来想把女儿嫁给他,结果赌人之事一起,这婚事便不了了之了。最后,吕不韦赢了,带着舞姬离开了赵国,后来就没有消息了。不过,我听主人说,他这几年似乎又要返回邯郸。”
嬴异人皱眉道:“他斗富赌人,还赌舞姬?”
“公子没见过这舞姬,真实可惜了。此女没有名字,大家都唤她赵姬,她当年号称邯郸城第一舞姬,可风光呢!”王铁笑道:“我是听主人说起的,我也没见过她。”
嬴异人松了口气:“如此说来,他喜欢女人,太好了。”
“公子?”
“唔,王铁。”嬴异人问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家中有一妻,独居邯郸城外务农。”王铁说道:“公子还想问什么?”
嬴异人点点头,轻声道:“不问了,我这里清寒,以后多委屈你了。”
王铁顿时大喜:“公子同意了?以后我就是公子的人了?王铁今生,要永远保护公子!”他说完连忙跪下,狠狠磕起头来,嬴异人赶紧拉他起来,王铁高兴的不行,一时手足无措,说要给公子打造家具,又说要给公子整理院子,最后说公子将来要是有了孩子,便让自己的孩子接着保护小公子。
嬴异人听他说的越来越离谱,忍不住笑道:“王铁,先别急,去取壶酒来,今晚有贵客。”
“贵客?这么晚了,公子有客?”
“是啊。”嬴异人道:“刚才你还提过他呢。”
“啊?”
此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不一会儿便到了门口,嬴异人整理了一下衣服,就听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不过这声音只响了一下,便立刻消失了。
“王铁,开门让他进来。”嬴异人道:“不要提你的事情,就说你是我从秦国带来的。”
“是。”
公子异人住处,吕不韦敲了一下门就后悔了,他担心这门再散架,便赶紧收回手,等着对方开门。不过好在嬴异人还算有些本事,他的侍从一天就完全康复,甚至还给他修好了门。吕不韦再次感慨自己认定的宝贝本领高强,他领着护卫进了屋子,摆上酒菜,然后让护卫在屋门口守着。
嬴异人见状,知道他有话要说,立刻让那个叫王铁的侍从也一并出门,顺便还让他把门关上了。
“先生所来何事?”嬴异人问道。
吕不韦手指着满桌子美食:“先吃,刚煮的肉,边吃边说。”
两人都饥肠辘辘,于是相互推辞一番,便吃了起来。
嬴异人四年没吃到肉了,被吕不韦一桌子猪肉羊肉鹿肉塞住了嘴巴,消瘦的脸颊吃的一鼔一鼓的。
吕不韦趁机说:“秦王稷已老了,公子不怕吗?”
嬴异人嘟囔道:“先生何意?”
吕不韦道:“公子的父亲安国君被立为太子。安国君现在意属公子子傒,子傒又有母亲在后宫照应,而公子排行居中,母妃也不受宠。秦王稷死后,安国君继位为王,公子的兄弟们早晚都在秦王身边,独留公子一人处于祸福难测的敌国。一旦秦赵开战,公子的性命将难保。”
嬴异人见吕不韦终于原形毕露,于是赶紧咽下嘴里的肉,故作恐惧道:“确实如此,先生有何良策?”
吕不韦正色道:“如果公子听信我,我倒有办法让公子回国,且能继承王位。”
嬴异人连忙起身:“先生教我!”
吕不韦说道:“我私下听说,秦太子安国君非常宠爱华阳夫人,而华阳夫人无子,却能参与选立太子,因此需从她身上下手。公子贫窘,又客居在此,也拿不出什么来献给亲长,结交宾客。我吕不韦虽不富有,但也愿出千金,为公子西去秦国游说,侍奉安国君和华阳夫人,让他们立公子为太子。”
什么叫你吕不韦不富有?等的就是你和你的钱!嬴异人心里觉得好笑,但身体却动的飞快。他走到吕不韦面前,叩头拜谢:“若一切真如先生所计划,先生便是我的商君!我愿意效法孝公,事成之日,与先生分国共享!”
吕不韦心里窃喜,伸手扶起他:“我欲为公子散尽家财,公子以为如何?”
嬴异人一惊,反手握住吕不韦:“先生待我如此,我谢先生。异人今生,定不负先生!”
吕不韦看着嬴异人的眉眼,柔声道:“公子如此消瘦,不韦好生心疼。”
嬴异人心里一惊,只能生硬的抽出手:“既然如此,那便多吃些酒菜。”
吕不韦接着问道:“先生可有家眷?”
嬴异人垂下头:“少时入赵,为质近五年,孤身一人,曾有过少许侍从,但都死于赵王之手。”
吕不韦叹了口气,安慰的摸摸嬴异人的肩头:“公子放心,今后,不韦来助公子,公子不会再受苦了。”
嬴异人闻言,不知为何突然红了眼眶,他掩饰的笑了笑,慢慢握住吕不韦的手。
有那么一瞬,他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质子身份,忘了心中的算计与担忧,像个普通人一样,看着前来帮助自己的恩人,含泪笑道:“多谢先生,我信先生。”
离开了公子的住所,吕不韦带了护卫,骑着马慢悠悠的往回走。他们走过公子府前的商铺林立的邯郸城小巷,走过唯一有灯火的客栈。吕不韦不禁感慨起来,自己来邯郸多半是为了商贸,总是风风火火的,从未好好看过这座城,这次有了时间,却只能见见夜幕笼罩下的邯郸城。
邯郸城人口众多,热闹非凡,即使是到了夜晚,整个城的生活气也是有的。吕不韦骑马走在邯郸城的主路上,对着月光,他微微闭上眼睛,眼前似乎出现了太阳下光彩夺目的邯郸城,那是商户林立,马队涌动,落落大方的男女穿行在街上,举手投足间的古礼令人尊敬。不怪燕人邯郸学步,这里确实是七国权贵心中的宝地。
吕不韦缓缓睁开眼,刚才无数的繁华尽数褪去,唯有月光淌在熟睡的邯郸城上,温柔又冷漠的抚慰着它。
“秦与赵必有一血战。”吕不韦低声说:“此战之后,天下再无邯郸城。”
“主人……”
“赵弟,走吧。”吕不韦调转马头:“这赵国,终究不是你我的归宿。”
两人似乎心有灵犀,没有直接回吕府,而是又绕了个大圈,从刚才的小巷口穿过。
小巷口就是孔家小院,吕不韦勒住马,在孔家门口停了下来。他直直的看向大门,似乎那扇门后面是他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他想起了当年与孔先生、周姑娘在齐国读书,三人爬树摸鱼逃学的嬉闹,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丝微笑。
“主人,要不要告诉孔先生?”护卫问道。
吕不韦摇摇头,两人一时无言,过了一阵,吕不韦坚定的看了一眼孔府的大门,咬紧牙关,神情悲痛的调转马头,纵马离开了。
第二日,吕府。
准时到达的孔涵乖巧的坐在案前,吕不韦和赵护卫坐在案的另一侧,三个人都在沉默,谁也不说话。
终于,孔涵忍不住了:“先生今日怎样教我?”
护卫闻言,拿出一个装了黄金的盒子,摆到案上。
孔涵喜道:“先生教我分金?”
吕不韦道:“非也,这些是我要给孔小弟的礼物。”
孔涵一愣,吕不韦又说:“孔兄和夫人精于算筹,但无奈手里无钱,没有本金也买不通权贵,导致没有自己的商社。若是有了这二百金,日子便好过了。”
孔涵正色道:“亲父说过,不能无功受禄,这不符合道义,还请先生拿回去。”
吕不韦道:“我欲请小弟帮我一个忙,这些钱是报酬。”
孔涵道:“先生尽管说,我不要钱。”
吕不韦道:“我欲让小弟帮万金之忙,我送百金,问心有愧。”
孔涵奇道:“我能帮万金?先生要我如何帮?”
吕不韦道:“我家中有难,欲去多地奔走经商,但不想让同行知晓。我担心有人前来打听,欲用在府邸足不出户教孔小弟读书为由搪塞过去。请小弟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自己的父母兄弟。”
孔涵瞪大了眼睛:“先生可有为难之事?我让亲母帮先生!”
“不必,我反复思考,这是最好的方法。”吕不韦道:“今日之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小弟不可往外说。”
“是,我答应先生。”孔涵为难道:“父母教我诚实守信,如此一来还得蒙骗父母,真是苦恼。”
吕不韦安慰道:“我不在府上时,由赵护卫教你读书写字。赵护卫文采斐然,会吟诗作对,会唱歌,还会赵舞,字也写的很好,比某些腐儒强多了。孔兄若是问起我的情况,你便把赵护卫当做我,答了便是。”
“好。”孔涵点点头:“我帮先生。”
吕不韦放下心来,把金子推给孔涵,孔涵却还是不收,没有办法,吕不韦只能把金子交给赵护卫,让他替孔涵收着。
孔涵向赵护卫拱手道:“孔涵今日拜见先生了,请赵先生赐教。”
赵护卫笑着扶住他的手:“不必多礼。我本无名无姓,因在赵国被主人收养,人们都唤我为赵姬。”
孔涵一愣,眼睛直直的看向赵姬:“先生是个姑娘?”
赵姬笑道:“姑娘又如何?做不得你的先生?”
“在下见识短浅,从未见过姑娘做先生。”孔涵不好意思的说:“既然吕先生让先生教我,我自然用心跟先生学习。”
“如此甚好。”赵姬高兴的抓住吕不韦:“主人,我的诗歌终于有人读了!”
吕不韦笑道:“赵弟,孔小弟就交给你了,你好好教他,我可是会来检查的。”
赵姬点头道:“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