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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番外二】山上青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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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驷元年,十月,黄河德丰渡口。
一个面容憔悴的高个青年背着一只巨大的黑色口袋,踱着步子,慢慢走向前方的高山。他的身后是一个带甲秦兵,这秦兵面容清隽,两鬓斑白,背着一只巨大的药箱,正一脸悲愤的跟在青年的后面。
“这德丰渡口查的紧,过不去。”秦兵道:“只有附近的秦驿山,才能暂埋尸骨。”
“好,商君肯定也喜欢这个地方。”青年道:“景监兄,多谢你”
“你我兄弟……不言谢。”秦兵红了眼眶:“我知道,你是君上——”
“我是卫国法家士子,景监兄怕是认错人了。”
“明白了。”景监低声道:“先生不喜欢秦国,这我明白,秦国对不起君……对不起先生和商君!”
青年见他这样便不再说话,两人沉默着来到秦驿山之下,钻进一处树林,寻了一片平坦之地。景监利索的拔出宝剑开始刨坑,青年放下口袋,把它小心的靠在一棵树旁,也拔出自己的剑,用力刨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坑挖好了,景监看着一旁的青年,坦然道:
“先生,你我从小相识,旁人不认得你,我还是能认出的。先生……是索命鬼魂吧?”
“非也。”青年见骗不下去,只好道:“我身已死,因为眷恋人间,所以成了这阴阳两界之人。”
“君上,既然如此,君上便带我走吧!”景监大声道:“车裂商君之后,臣再也不想留在这里了!”
青年摇摇头:“景监啊,秦国国君是秦王驷,嬴渠梁,已经是先君了。”
“君上!”
青年拍了拍景监的肩头,站起身,把黑色口袋抱起来,慢慢放到坑里。接着,他抽出佩剑削去自己一绺头发,又把外袍、内服、下衣各割一块,一同放在口袋上面。
一切做完,青年才捧起沙土,覆盖在口袋上。他捧着沙土,低声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景监跪在地上,沙哑着嗓子和道: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青年看着面前小小的土堆,巨大的悲痛一阵阵袭来: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的眼前闪过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实在忍不住了,终于哭了出来,泪水滚滚而下,淌满了脸颊。他崩溃的扑在土堆上,神情悲凉道:
“商君啊,渠梁无能,对不起商君——”
“君上!”景监满脸泪水的扶住他:“不怪君上——”
他们的声音淹没在秦驿山下凛冽的寒风里,消失在黄河渡口的滚滚江水中。
嬴渠梁本来打算将卫鞅带回卫国故乡,奈何秦法颇严,人畜货物都要过检,连秦国边境的德丰渡口都出不去,更别提带着尸骨回卫国了。尸骨需要掩埋,不能再耽搁了,嬴渠梁没办法,只好在秦驿山埋葬了卫鞅。
如此一来,更对不起商君了……
嬴渠梁和景监的心情都不好,他俩低着头往树林外走,根本没看见树林边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哎。”小孩大声道:“说好了带路给钱的。”
嬴渠梁抬手就要摸钱,景监按住他:“小友,你我说好,过了德丰渡口就给你十两白银,可是现在没过渡口。”
小孩不满道:“还不是因为你们背着的东西!要是能检查,昨天咱们就出秦国了!”
景监道:“小友,我们不想去卫国了。”
小孩大惊:“什么?那钱怎么办?”
景监道:“我们现在要去楚国,二十两白银,走小路,不能被发现,可以先付十两定金。”
小孩立刻激动起来:“去楚国好啊,我姐姐就在楚国呢!这路我熟,梦里走了千百遍了——”
于是,三个人掉头往南,沿着秦韩边境往楚国走了。
路上,景监换上了常服,又把装了十两白银的口袋交给小孩,小孩打开数了数,非常满意的扣上了。
景监看他一副守财奴的模样,忍不住道:“这下行了,够家里吃一年的了,以后不用愁钱了。”
小孩哼了一声:“我娘死了,我爹不要我,我是自己跑出来的,我才不给他们花钱。”
景监一愣,继而叹息道:“看来,秦国的法确实尚有缺陷。”
小孩道:“我是魏国人。”
“…………”
小孩八九岁的模样,却自称已经十岁了。他告诉景监,自己的母亲原为楚国王族,后来楚庭政变,母亲与姐姐分散,从此断了消息。
这孩子也够惨的,母亲远嫁魏国士子,不久后生下了他,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只可惜父亲喜新厌旧,不喜欢他们母子了,甚至明里暗里的嫌弃他们。
小孩最后道:“后来母亲身染重病,父亲不给她医治,反而倾尽家财,从楚国买了一些符箓,我怎么劝他都不管用……母亲临死时给了我一叠平安符,说我在楚国还有个姐姐,这些符咒可以保佑我找到姐姐。母亲死后,我就收拾了些东西,想攒够了钱,走了本事,再去楚国找姐姐。”
景监看了一眼那些画的杂乱无章的符文,实在不忍心说些泄气的话。他安慰道:“你姐姐若是真心待你,不会计较你的钱财,只会担心你的安危。不必等了,现在就去找她吧。”
小孩闻言,遗憾道:“姐姐这些年过的肯定也不好,我还投奔她,又要给她添麻烦了………哎,可惜了,我娘不会画符咒,我爹会画,却不教我……所以我就自己把它们偷出来了。”
小孩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骄傲的展示给景监:“你的姓氏是景,肯定知道些符咒之术了,快帮我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景监低头一看,只见帛书卷轴上用银纹刻了一只银色的九头鸟。
“你可真行啊,这九头凤鸟可是楚国的图腾。”景监感慨道:“你啊,以后千万别回魏国了!”
“为何?”
“你爹估计得全国通缉你!你把他全部家当都偷出来了!”
小孩顿时欢呼雀跃,大呼过瘾,看的景监一阵心惊,深感魏国民风彪悍,道德败坏。
到了楚国,景监把剩下的十两白银交给了小孩,又把身上的药箱交给嬴渠梁,三个人在秦楚边境分开了。嬴渠梁往北去淮水,小孩向南去云梦泽,景监则掉头回到秦国。
由于嬴渠梁一路上都沉着脸没说话,那个小孩也挺怕他,收了钱,就赶紧跑了。
“我这么吓人吗?”嬴渠梁看着小孩的背影问。
“君上不说话时挺凶的。”景监道:“而且咱们背了一路尸骨,人家不半路逃跑就很难得了。”
“………说的也是。”
与嬴渠梁分开之后,景监回了秦国,继续在嬴驷手下一个不大不小的闲职。几年后,他意外得了重病,整日的咳嗽,嬴驷便让他回家养老。
景监终于可以回家休息了,他躺在床上,想给自己的老友写些书信,才发现他的朋友们都已不在人世。
唯一熟悉的“朋友”就只有甘龙了。景监愤怒的想,君上刚继位的时候,自己和甘龙关系还好,可现在没骂他就不错了。
某天,景监午睡时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年轻的自己,意气风发的嬴渠梁和白衣玉冠的左庶长卫鞅。
三个人迎着初升的太阳,纵马穿过一片广袤的草野,卫鞅大声的告诉两人,他要在这里建秦国的都城:
“这里山水具阳,我称它为咸阳!这里会就是秦国的新都,以后还会是天下的国都!你们看,这里,到这里——我们刚才跑过的地方,这是咸阳城的主路,以后这里会有七国商社,无数的使节与士子。你们看,这里——”
景监顺着卫鞅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太阳新生的地方。
“这里有一片宏伟的宫殿!这里会是君上的咸阳宫!这里往东,是军队驻扎的骊山大营。”卫鞅对嬴渠梁说道:“若变法顺利结束,只需一百余年,新任秦君便可在此俯瞰天下!”
卫鞅说的激动,他骄傲的向两人展示自己的构想、秦国的构想,他全身皆笼罩在温暖的阳光里,微微发着光。
那光芒温暖至极,让景监暂且忘记了咸阳城的国殇,白雪覆盖的渭水刑场,风雨漂泊的秦庭……他觉得这样很好,自己终于能休息了。
………
楚国,云梦泽。
一座简陋的小木屋外,嬴渠梁把烤好的一尾鱼递给旁边的青年人,青年人面黄肌瘦,憔悴至极,见到鱼,便立刻抱着猛啃起来。
“差点以为先生是上大夫景监的儿子。”嬴渠梁道:“人家可没上大夫如此挑食。”
“我已经不是上大夫了。”青年说道:“君上还是叫我景监吧。”
景监吃完了鱼,和嬴渠梁并肩坐在一起:“君上还想知道什么?”
“刚才说到做梦,然后呢,你就醒了?”嬴渠梁问道。
“不是醒了,是死了。”景监掰着指头说道:“死了之后又复活,再被水呛醒,再呛晕……接着又转醒,用了一晚上才爬出来。出来后找到了君上住的屋子,拿了些衣物钱财就来找君上了。”
嬴渠梁颇为心痛:“早知道你也会复活,就让你学凫水了。”
景监叹息道:“是啊,幸亏这重生的身体结实,不然白复活了。”
嬴渠梁难过起来:“为何你我都是完整的,商君却要七零八落……”
景监熟练的推演起来:“依我看,身体的复生情况和时间,可能与死前的状态有关,君上是病故,复生用了半年。我是寿终正寝,复生只用了一个月。商君死前伤的过重,所以……就麻烦一些。”
嬴渠梁道:“这几年,我为找修复商君身体的灵药,从淮北走到了云梦泽,可惜还是一无所获……还好上大夫来了。”
嬴渠梁告诉景监,卫鞅复生时,身体是散着浮出水面的,这可把毫无防备的他吓了一跳,差点当场栽倒水里。他把卫鞅的身体捞起来擦干,试图缝合,却怎么也缝不上,气的他大骂自己的亲儿子嬴驷,直言嬴驷要是死过来了就打断他的腿。
身体不愈合,漂浮在体外的魂魄就无法进入身体。他一边想寻治伤灵药,一边要保护卫鞅的肉身,只好把卫鞅放在药箱里随身携带。他听说楚国有种可以粘合伤口的鱼,便连忙收拾行李,出了远门。
他本想先去楚国寻得神鱼,治好卫鞅,再和他一起回秦国带走卫鞅的尸骨,回卫国安葬,然后两个人隐居卫国。
没想到到了楚国,根本没人听说过这种鱼,他沿着江河湖海一路向西寻去,一直到秦国边境,都毫无收获。他只好先去秦国取卫鞅尸骨,没想到没能通过黄河渡口,卫鞅还是留在了秦地……
出来一趟,真是一无所获。
“君上不必忧虑。”景监道:“万事开头难,会好起来的。”
往后的一年里,嬴渠梁和景监从云梦泽出发四处寻医,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第二年,景监发奋图强起来,他用了当年和卫鞅变法的势头苦读医书、四处求学,试图自己医好卫鞅。他本就出自巫医大家,学起医术来也容易些,嬴渠梁也赞成他的想法。
白天,景监留在屋照顾卫鞅“被分开的身体”,抽空学医术,嬴渠梁上山砍柴打猎采药,待嬴渠梁回来了,景监把新想出来的方子交给他,第二日再重复。
如此到了年末新年。新年这天,云梦泽意外下起了大雪,嬴渠梁认为天有异象,坚持上山寻药,不幸一夜未归。景监担心得要命,抱着卫鞅的胳膊在屋里乱转。
第二日,大雪消融,衣衫破碎但精神抖擞的嬴渠梁也回来了,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山羊。
景监一眼就看了出来,这是卫鞅未遇到秦君前,还没变成法神的灵兽。
既然灵兽出现,说明卫鞅的身体正在康复!他们的方法有效!
景监喜极而泣,抱着嬴渠梁和小羊又哭又笑。
当晚,嬴渠梁和景监坐在屋前,对着云梦泽吃烤鱼。
回忆起昨日的惨状,嬴渠梁抱着小羊感慨道:“昨日山上雪崩,我寻了一块石头缩在后面躲着,雪崩后路全没了,便只能在山上过夜。本以为晚上会被冻僵,没想到一觉醒来,他竟出现在我怀里。”
嬴渠梁绘声绘色的描述了自己狂吸小羊的场景,听的景监心痒难耐,恨不得也学秦君趴到小羊的皮毛里,揉他的肚子,啃他的脑袋。
过了一会儿,嬴渠梁放下羊去屋里拿酒了,景监逮到了机会,快速把羊捞到怀里。
他先对着一脸疑惑的羊傻笑几声,叫了几声“小乖”,然后把脸贴到小羊柔软的、散发着肉香的皮毛里,用手轻轻捋着他下巴上的毛,熟练的编了个辫子。
小羊全程震惊的看着景监,一副要晕过去的样子。
终于,在景监揉完小羊的肚子,又想亲他的脑袋时,小羊终于有了反应:
“景监兄,别动,是我。”
“…………”
嬴渠梁提了酒,准备和景监畅饮一番,他走出屋子,正好看到景监朝着云梦泽的水面走过去了,小羊站在岸上急得咩咩叫。
嬴渠梁奇道:“景监,你要去做甚?”
景监未答话,一边的小羊说话了:
“君上快帮忙!景监兄要投水自尽!”
“…………”
于是,想要投水自尽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