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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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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轶清捏着棋子的手顿在半空中,久久未动。
“哎呀,侯爷,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蹊儿愿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吧,左右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沈兰冲着李轶清撒娇道。
看着沈兰,李言蹊知道母亲输了,输在了她的骄傲。
李轶清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看着李言蹊,眼神有些让人看不透。“今日罚你,你可知错?”
“不知”,李言蹊无视孙麽麽的眼色,黑着脸。
她不是不知道麽麽的意思,只是面对这个父亲,她做不到。母亲刚刚过世不过几日,他的脸上却早已看不见一丝难过。所以说啊,男人薄情起来,那可比这世上最毒的毒药毒多了。
“你!”李轶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需谨记,从今后你要克己复礼,善待姊妹与兄弟。”
“是”。李言蹊说着说着身形似有些不稳,摇了几摇,晃了几晃,看起来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一般,但还是勉勉强强撑住了。
沈兰关切地扶着李言蹊,询问:“这是怎么了?可是白日里跪的时辰太久,身子受不住?”
随即转头看向李轶清,娇嗔道:“侯爷,我就说这般惩罚太重了您还不听。蹊儿一个姑娘家,哪似那般武夫一样,整日里皮糙肉厚、舞刀弄枪的,这姑娘家最是娇贵,得好生将养着。思思不过是被烫伤了手,也不甚打紧,倒是蹊儿,要是跪坏了身子,那我可如何对得起仙去的白姐姐?”
李言蹊一听,心里直感慨。沈氏不仅生的一副好皮囊,还生的好一副伶牙俐齿。她母亲就是武将之女,自小不爱女红爱戎装。若是母亲还在世,以母亲的性子,恐怕也万万不是沈氏的对手。
果不其然,沈氏的话音刚落,李轶清抬着头,脸上的神色又重新变得凝重。
“她失手烫伤姊妹,若是不重重处罚,让人传出去,只当我侯府的姑娘们不懂规矩。既受了罚,也能落一个懂事明理、疼爱姊妹的好名声。”
李言蹊咬着嘴唇,有些苦涩,回道:“多谢父亲为我这般费心。想来是今日还未曾用过晚饭,腹中有些饥饿,所以才失了仪态,还望父亲和夫人海涵。”
“天色这般晚了,蹊儿竟还未曾用过晚饭?远山居的奴才们是怎么当差的,难道还要姑娘饿着肚子不成?”沈氏眼光扫向孙麽麽。
“夫人,今日远山居的吃穿用度都有些不足,所以才叫大姑娘受了这般委屈”
“不足?此话怎讲?”沈兰问道。
“夫人不必将这样的小事记在心上。夫人虽尚未真正管家,但对各房各处都是一视同仁的,怕是远山居的婢子们偷懒,不常去库房领取月例。言蹊回去以后,定要狠狠责罚她们,免得让人以为是夫人安排的呢,也好不叫夫人毁了这名声去。”
“蹊儿这是什么话,偌大一个侯府,哪有让姑娘饿着肚子的道理?我一再叮嘱她们,白姐姐刚刚才撒手人寰,万万不可再让蹊儿受到任何一点委屈。这些不中用的奴才们,说不定是她们当中有人借机中饱私囊。蹊儿,你放心,我必定将此事查个明白,狠狠责罚这些管家婆子,给你一个交代。”沈兰殷切万分,倒真像是忍不下这口气,心疼她一般。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让李言蹊都自愧不如。
只是,如果没有人指使授意,就算这侯府的管家婆子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怕是也不敢克扣侯府嫡女的用度。
这不是贼喊捉贼吗?
“事情问清楚也就罢了,夫人也不要责罚她们,不然倒让蹊儿心里过意不去了。”李言蹊蹙着眉头,一副担忧的模样。
沈兰拍拍李言蹊的手,亲昵道:“蹊儿放心。”
李言蹊见此情景,行礼道:“夜已深了,蹊儿不打扰父亲和夫人休息了。蹊儿告退。”
李轶清点了点头。
沈兰亲切地一路将李言蹊送出春熙阁,方依依不舍地返回。
孙麽麽扶着李言蹊,道:“姑娘,今日瞧着,这沈夫人倒像是个好相与的。”
“麽麽,知人知面不知心。沈兰要是真的这样善解人意,那她岂会不知,抢人夫婿,被抢的人该有多么难过?”
李言蹊抬起头看向天空,夜色中,天上的星辰是那么耀眼,她缓缓地闭上眼,两行泪自眼角流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白,大片大片的红。
十日前,是父亲娶沈兰的日子,也是母亲去世的日子。
她还记得,那日侯府外,繁华的街头热闹非凡。
她看见父亲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在街道中央。
八个有力的轿夫抬着花轿,花轿两旁整整齐齐站着十二位婢女,花轿后的迎亲队伍一眼望不到头,人群乌央乌央的。她站在人群中看着花轿,神情冷漠。
队伍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侯府门前,人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新娘子的风采。轿夫将轿子圧了下来,喜婆一手撩起帘子,一手扶出新娘子,高声叫道:“请新娘子下轿。”
她看见新娘子在喜婆和婢女的搀扶下,走出花轿,迈过火盆,身边的人群在嘈杂的说着什么,人人脸上都是笑开花的灿烂。新娘子的脸被喜帕遮着,看不见。
她憎恶地看着她们,那是平生第一次有恶毒的想法,她希望那个女人去死。
蓦地有人拉了她一把,是小卉。小卉咬着嘴唇,压着声音急急对她说道:“姑娘,您快去看看夫人吧。”
她转身跑去。她的眼前浮现出了母亲的脸。
她用尽全力奔跑,跑了好久,才跑到母亲的床前,厚厚的被褥盖在母亲身上,被褥上的并蒂莲是那么鲜艳,更衬得母亲的脸雪白。她握着母亲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敢说话,母亲虚弱的样子,像是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
母亲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眼睛望着窗外,缓缓地说:“言蹊,今日外头可热闹?”
“热闹。”李言蹊轻声回答。
她不知道母亲是否听到了,或者说母亲已经不需要她的回答了。
母亲紧紧地抱着她,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力气竟大了一些,忽而又急急地咳了起来。李言蹊泪眼婆娑地依偎在阿娘身边,一遍一遍抚摸着母亲的背,希望她能够舒服些,嘴里轻轻一声声唤着“母亲,母亲”。
“言蹊,母亲知道,你是最善良的,母亲希望今后你能够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你不要去恨你父亲,你还小,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懂,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母亲希望你的心里不要有仇恨,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我以后照顾不了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听话,好好活着。”李言蹊感觉到肩头凉凉的,她微微仰头,便看见一颗一颗地泪珠从母亲的脸上滚落下来。长期的病痛,已经将眼前这个温柔的女子折磨地无尽憔悴,原本温润姣好的容颜,现在也变得蜡黄了。李言蹊抚摸着母亲的脸庞,道:“好。”
夺她父亲的人,伤她母亲的人,她怎能不恨?可是她不愿让母亲伤心,不愿让她去的不安心,所以她骗了她。
母亲挣扎着的时候,她的父亲正在和另一个女人洞房花烛。
她最无助的时候,最需要父亲的时候,却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她还记得自己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去找父亲,却被沈氏身边的一位麽麽拦住,那麽麽责怪她不懂事,搅了侯爷的好事。冷冷地告诉她,侯爷吩咐了,今晚谁也不见。
所以她李言蹊发誓,终有一日,一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见李言蹊怔在原地,孙麽麽摇了摇她的手。
“嗯?”李言蹊回过神来,脸上早已布满泪痕。她抬手将眼泪拭去,从今往后,她最不需要的就是眼泪了。
李言蹊和孙麽麽慢慢向远山居走着,却突然看见路旁小竹林后隐隐约约有个身影。
“谁?”李言蹊厉声道。
暗香浮动,一个娇俏的身影走了出来。
“一日未见,大姐姐就不认得我了?”李思思娇笑着。
“李思思,大半夜在这装神弄鬼,你是闲得慌吗?”李言蹊没好气的说。
“我这不是听说大姐姐罚跪结束了吗?思思特地来看看姐姐,没想到姐姐竟这样说思思,思思心里真的可难过了。”李思思一手玩着一缕头发,另一只包着白布的手轻轻挥动着。
看到她的样子,“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李言蹊真是忍不住想发笑,“李思思,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这么装着不辛苦吗?如果你闲着没事干的话,我不介意可以帮你另一只手也尝尝热汤的滋味。”
“你!”李思思哼了一声,傲娇道:“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母亲说了,我才是父亲心尖上最最疼爱的女儿,虽然我之前一直没有住在侯府,可是这一点儿也不影响父亲爱我。他每年都会陪我过生辰,还会给我送好多的礼物。李言蹊,咱俩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就算你是侯府的大姑娘,可今后在这府里,你也别痴心妄想我会怕你。”李思思喋喋不休。
李言蹊只觉得耳边嗡嗡嗡的,她很好奇,李思思究竟是如何生的这般聒噪的。
李言蹊闭了闭眼,压住自己想一脚踹飞她的情绪:“李思思,我不想在这里听你讲这些废话。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春熙阁多陪陪你那宠你道心尖上的父亲好吗?”李言蹊一边说着,一边迈步向前。
“李言蹊,你不许走。”李思思双手叉腰,企图用身体挡住李言蹊的去路。
李言蹊看着李思思如同孩童一般的行为,羡慕她还能保持着这童真。
李言蹊不愿同李思思再起这些无谓的争执,便想快速突围而出。无奈李思思使出十八般武艺,非要拦住她。
李言蹊气急,伸手一推,“扑通”一声,李思思正正掉入路旁的湖里。
湖水很浅,李思思在湖中挣扎半天,以为自己要溺水而亡,直吓得哇哇大哭,连声喊着“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挣扎半天,才发现这湖水不过到腰间位置。李思思狼狈站起,冲着李言蹊怒吼道:“李言蹊!你竟然敢推我?我定要告诉母亲和父亲,狠狠责罚于你!!”
李言蹊冲着李思思幸灾乐祸地摆摆手,说道:“来,李思思,跟着我做。”李言蹊左右晃着自己的脑袋。
李思思大叫道:“我干嘛要跟着你做?”
“这样你脑子里进的水才可以倒出来啊。”李言蹊一本正经的回答。
李思思气急了,奈何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实在狼狈至极、不堪入目,只得气鼓鼓、灰溜溜地爬起来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向李言蹊撂下狠话:“李言蹊,咱们走着瞧!”
“好,我等着。”李言蹊拍拍双手,自和孙麽麽回远山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