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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一年前 ...

  •   一年前

      京城

      永安侯府内

      昏暗的祠堂内,李言蹊跪在蒲团上,一缕夕阳洒在她的脸上。李言蹊的小脸上看不出情绪,她抬头看着祠堂内满门祖宗的灵位若有所思。

      灵位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在她脸上跳动着。

      祠堂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老妇人疾步走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李言蹊身边将她扶起,难过道:“姑娘,我的好姑娘,你受苦了。快些起来,麽麽扶您回去,咱们离开这劳什子的鬼地方。”

      “麽麽,父亲呢?”李言蹊揉着膝盖问道。跪了六个时辰,她的膝盖早已有些麻木了。

      孙麽麽扶着李言蹊在蒲团上坐下,轻轻掀起她的襦裙,褪下鞋袜,看着膝盖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孙麽麽有些生气,抱怨道:“姑娘,你快心疼心疼自己吧,侯爷自然在他愿意待的地方。也不知道侯爷怎么想的,竟让姑娘在祠堂跪上这许多时辰也不心疼,瞧姑娘这一身的伤痕。难道只有二姑娘才是侯爷亲生的吗?这侯府里谁不知道二姑娘……”

      孙麽麽话音未完,李言蹊急忙打断她,道“麽麽!”

      孙麽麽自知失言,悻悻地住了口,只余一脸愤愤神色。

      隔墙有耳,人言可畏。

      李言蹊暗自伤神,这儿不是她们院子,母亲往日的告诫犹如在耳。

      隔墙有耳的事还是要多留意。况且,就算在她们自己的院子里,现如今,恐怕说话也得当心些。

      孙麽麽是母亲的奶妈,李言蹊自小是由孙麽麽带大的,她知道如今在这侯府里,怕是也只有孙麽麽和小卉是真心对自己好了。

      孙麽麽扶着李言蹊一跌一拐地往回走,向西是回远山居,李言蹊看着东边的春熙阁微微愣神,随即向西走去。

      远山居是母亲的旧居。母亲在时,尚可以听得里面几丝欢笑。母亲不在了,李言蹊便替她守着这处屋子。

      母亲去世,父亲再娶,此后更是再也没有踏进过远山居一步。

      想到这里,李言蹊的心中不觉泛起一股酸意。

      小卉早已准备好了晚饭,正在门口焦急的望着。见孙麽麽扶着李言蹊进门,三步并作两步忙迎了出去。两眼汪汪,直心疼的叫着“姑娘,姑娘”。

      李言蹊故作轻松地笑道,“小卉,不用担心,你姑娘好着呢,左不过是跪的久了,腿麻了些。你给我准备什么好吃的啦?这一天可把我给饿坏了,现正馋着呢。”小卉努努嘴,回道:“诺,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和藕汤。”

      李言蹊扶着凳子坐下便大快朵颐。“嗯,好吃还吃。麽麽,你和小卉站着干嘛?快坐下吃饭呀”,孙麽麽和小卉应声坐下。

      小卉瞧着李言蹊的脸色,试探地问着:“姑娘,二姑娘的手?”

      “怎么?连你也不信我?”李言蹊头也不抬。

      “我自然是信姑娘的啊,可现在侯爷认定了是姑娘烫伤了二姑娘,还罚姑娘去跪祠堂。若是这事不关姑娘的事,那咱们还是要到侯爷跟前分说分说的啊。”

      一想到今天的事,小卉更加心急了。“姑娘,自从侯爷再娶后,就不曾踏入咱们这院子。虽说从前侯爷也不怎么来,但好歹夫人在世时管着侯府,咱们的饮食起居都还有个着落。现如今娶了这位,那是个顶厉害的角色,我今日去领我们院的份例,他们竟挑些不好的给我。平日里见得着的好东西,现今都送去了春熙阁孝敬。就连这排骨,也是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挑出来的。长此以往下去,我们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李言蹊咬着一块排骨,心满意足。嗯,看来她这堂堂侯府千金今后恐怕是连肉汤都喝不上几口了。

      她将排骨上的肉啃得干干净净,方才拿出手帕搽了搽嘴,慢慢道:“小卉,你莫要担心,没有肉我们就多吃点菜嘛。”

      小卉一脸恨铁不成钢。

      李言蹊苦笑,“若我告诉父亲,李思思的手是她自己烫的,我根本就没有碰到她,父亲就会信我吗?父亲这些年甚少踏进远山居,原来以为父亲只是性情冷淡,所以对我与母亲不甚关心,可他却早就与沈兰在一起了。他连母亲都可以抛弃,我说什么他便会相信吗?对他来说,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是可能会影响他们一家人团聚的人,即使我告诉了他,事情的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像是想到了什么,李言蹊的神情有些舒缓,“小卉,既然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再说这些也是无用了。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李言蹊说着嘴角一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见小卉提起此事,孙麽麽忧心忡忡放下了碗筷,“姑娘,老奴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麽麽,你我不是外人,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小卉说的这些个事,倒还不是最难的。姑娘毕竟是夫人和侯爷唯一的孩子,就算是侯爷不念着往日与夫人的情分,那姑娘也还是这侯府的大姑娘,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侯爷虽说如今位极人臣,可到底也是不愿留下任何把柄让世人诟病。我担心的是姑娘今后的路要怎么走。”

      “麽麽不必担忧,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事情谁又会知道呢?”

      “姑娘。”孙麽麽重重叹了一口气,“姑娘,你如今也快到该议亲的时年纪了。这女子若成亲时嫁妆不备的丰厚些,保不齐要让夫家看了笑话去。况且现在侯爷另娶,心思自然在春熙阁那边,以后要是在夫家受了委屈,我们可指着谁来替姑娘出气呢?”

      说到此处,孙麽麽不觉心下更是沉重。“姑娘,除了侯爷,姑娘再没有别的依靠了。依我看,不如还是和那边的关系缓和些吧,这样,今后姑娘在娘家至少也是有个依靠啊。”

      李言蹊拉着孙麽麽的手,认真道:“麽麽,我知道你说的这些话都是为了我好。可是麽麽,我外祖母和外祖父难道不是母亲的依靠吗?母亲嫁进侯府这些年过的日子,麽麽你也看到了,母亲所受的委屈还少吗?外祖母和外祖父对父亲不满,你可曾看过父亲有所顾忌吗?麽麽,你放心,我会有分寸的。”

      “可是姑娘……”孙麽麽欲言又止,实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好了,麽麽。”

      “这世间儿郎千千万,我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若是我需要借助娘家的威势,才能让夫君相爱于我,敬重于我,那又有何意义呢?夫妻要是真到了无所顾忌又相互厌烦的那天,外界的束缚也不会再有意义了。”

      “我希望将来我的夫婿只是因为我是我,而喜欢我,而不是因为我是侯府大姑娘的身份喜欢我。”

      “可是……”孙麽麽的话音未完,忽听得门口一女子高声叫道:“给大姑娘请安。我们夫人请大姑娘到春熙阁回话。”

      小卉将筷子一放,气道:“我们姑娘前脚刚回来,这么快就打发了人来,这是欺负我们姑娘没人护着不成?”

      李言蹊轻轻笑了一笑,叹道:“现在确实是没有人护着我了。”

      “姑娘,小卉永远护着姑娘。让小卉去将她打发了去,省得姑娘去了春熙阁心里不痛快。”

      李言蹊思忖半晌,吩咐道:“小卉,你先歇着。麽麽与我同去就行。你放心,我们去去就回。”

      “可是姑娘你的伤……”

      “无碍,麽麽,走吧。”

      二人随着传话的婢女来到春熙阁,却见婢女稽首说道:“还请大姑娘在此稍后,我速速去回禀夫人。”说罢也不管李言蹊是否示意,便径直入门去了。

      过了两盏茶的功夫,却也不见有人前来领路。李言蹊也不恼,自顾自的坐在春熙阁前的石凳上。白日里跪的久了,现下正好歇歇。

      孙麽麽道:“姑娘,这是明摆着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啊。”

      “新官上任三把火。麽麽,我们等着就是。”李言蹊慢悠悠地说道。

      “姑娘,老奴方才的话,姑娘可入心了?”

      “麽麽,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只是委屈了你。”孙麽麽轻轻叹了口气。

      “麽麽,我不觉得委屈。你放心。”

      不多时,见先前那婢女施施然前来,见李言蹊坐在石凳上一怔,神色很快恢复如初,对着李言蹊稽首微笑,虽是笑着,可李言蹊还是感到了一丝戏谑。“大姑娘久等了。我们夫人方才陪侯爷用过晚饭,侯爷执意拉着我们夫人对弈,奴婢实在不好打扰侯爷与夫人,倒是让姑娘受累了。”

      “无妨”,李言蹊淡淡道,心下却觉得好笑。说了这么一些话,是想告诉她什么?她曾敬重的父亲不爱她的母亲?还是现如今这位新夫人是她父亲心尖上的人?

      “大姑娘请随奴婢来。”

      李言蹊进到里屋时,果真看到父亲在陪着新夫人对弈,他的脸上挂着淡笑,这宠溺的神情,李言蹊确实从未看到父亲对母亲做过,想到这,李言蹊觉得很是悲哀,替母亲悲哀,也替自己悲哀。

      李轶清是大周朝赫赫有名的侯爷,年少时便连中三元,是十里八乡公认的神童。位极人臣后,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无不拥戴,世人都道侯爷乃惊才绝绝的经纬之才。侯爷不仅对当今皇上忠心耿耿,对天下黎民百姓更是呵护有加,是个大好人。

      李轶清是不是好人,李言蹊不知道。她知道的是,这个男人,在娶妻生女后,瞒着妻女,瞒着所有人,又在外金屋藏娇了另一个女人,还和那个女人生了两个孩子。

      那个女人,便是他现在新娶的夫人——沈兰。

      他给了她所有的体面。

      侯府夫人的尊贵,侯府女主人的身份。就连李思思都一跃而成为了侯府的二姑娘,而她原先不过是一个外室所生的私生女。

      这所有的一切,原来都应当是她和母亲的。

      她想起李思思入府时那不可一世的高傲,仿佛她一生下来便是住在侯府的嫡小姐一般。而那时的李言蹊,像一只重伤的小狗,无人关心。

      母亲去世时,李言蹊也曾对李轶清满怀希望,她希望父亲心底仍然留存着对母亲的爱意,希望父亲能为她们多出一些些的关心,哪怕一点就够。她无助地向父亲祈求,在那个冰冷的晚上。

      可她却连父亲的一面都未曾见到。

      谁最凉薄?人最凉薄。

      母亲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她那么敬重,那么爱着的夫君,此时会这样温情地陪着另一个女人下棋。

      李言蹊进屋后,李轶清也未曾抬头看她一眼。沈氏眼尖瞧见了李言蹊,柔柔地对李轶清说道:“侯爷,大姑娘来了。”李轶清淡淡地“嗯”了一声,却并未抬头。

      这是李言蹊第一次见到沈兰。三十出头的年纪,却保养的极好,脸上的皮肤吹弹可破,在屋内不甚明亮的烛光下,更衬得她肌肤通透。论样貌,沈兰是比不上母亲的,她胜在一身温婉的气质。她给人的感觉似柔光,似流水,温柔如斯,让人如沐春风。

      李言蹊对着二人的方向行礼,道:“父亲安好,沈夫人安好。”

      沈兰起身扶起李言蹊,抚摸着她的手,温柔万分,眼中充满着慈祥的爱意,道:“蹊儿快快起来,今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不用这么客气。”说罢用手轻拭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伤心道:“可怜白姐姐这么早就仙去了,留下这么个苦命的孩子,蹊儿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像你母亲一样待你好,不让你受一点委屈。”看着她这么情真意切,李言蹊觉得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多谢夫人垂爱,言蹊内心感激不尽。”

      “言蹊,阿兰既然已经嫁入侯府,以后就是你的母亲了。”李轶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没有多大起伏。“思思和扬儿自小养在府外,初来乍到,对侯府也不甚熟悉,你是长姐,今后还要多带着弟弟妹妹,教他们识礼明事。”

      李言蹊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对李轶清说道:“我只有一个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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