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锦楼18号》长醉阑珊

4、往凡尘（三） 姐姐，你说

　　杜衡走了许久，少年仍是怔怔愣在原地，孟婆叹了口气，“你今日是怎么了？”
　　少年这才回过神来，却赌气似的一甩衣袖，“我不知道。”
　　孟婆伸手护住险些让他扫掉的汤碗，又叹了一声，“能惹你生气，他也算是好本事了。”
　　少年冷哼一声，撑着茶桌坐下，偏又坐不安分，两条修长的腿搭在条凳上，歪歪斜斜地一手支在桌上，“姐姐，我不喜欢你这样子。”
　　孟婆见他眯缝着一双自带风流的桃花眼，猫儿一般懒洋洋地歪着，知道轻易撬不开他的嘴，无奈摇摇头，回身到屋里盛了碗新汤，再出来已是一身湖蓝衣裙的妙龄女子，“你呀，这人间一去六百年，别的没学会，倒是长出一副懒骨头。”
　　“是六百二十三年零两百三十三天。”少年葱白指尖沿着瓷碗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姐姐想听听我这六百年的游历心得吗？”
　　少年一头青丝用一根靛蓝缎带高高束起，一身素白云纹织锦衣袍，外罩一件烟灰色纱衣，纱衣衣摆和袖口处皆以银线勾勒竹叶纹样，腰系一条三指宽的靛蓝竹叶纹缎带，下坠一块莹白的云形玉佩。看这通身的气派，倒真似个凡间的富贵公子，只是，孟婆望向少年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轻轻叹了口气，“云魄啊，你这又是何必呢。”
　　鬼仙云魄，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虽不轮回，又难返蓬瀛。三界六道，上天入地，至今无人能道出他从何而来，又如何习得补魂之术，连云魄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自忘川河上醒来那日起，他便游走在三界六道之中，凡人不可见，神鬼妖魔亦不与其深交。
　　唯有一个孟婆，愿赠他一碗热汤，虽无前世可忘，但到底也是寂寞难耐时一点安慰。云魄长长叹了口气，直起身，将那碗汤郑重地推回孟婆面前，“姐姐，今日我不想喝这汤了。”
　　云魄修补魂之术，三界六道，常有未至死期，却因外力导致魂魄破损失落的，此时若能得他相助，不仅能重塑魂体，更有甚者，可取鬼仙之灵，更添福泽。然对云魄而言，修补魂魄，意味着要与对方神识交融，随他梳理此生所历种种，遇上个意志薄弱的还好，若是被那执念深重的生魂沾染，非得一碗孟婆汤助他洗去生魂污秽，净化灵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云魄虽有这惊天秘术，却不常施展，甚至三界六道中，知晓此事的，除了孟婆，也就上头那寥寥几位，若不是事态严重，他们怎么会将这走了六百年的鬼仙召回来。何况，相识近千年，哪一回救完人，不是他自己嚷嚷着要多喝几碗孟婆汤去去晦气，这还是头一回，他主动拒绝。
　　“那究竟是个什么人？”
　　“姐姐，我六百年没回来了，”云魄站起身，将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眨了眨，远远地望向天地交汇处，“六百年，这里还是那么荒凉。我常常在想，那位开天辟地的神明当真是偏爱人间，他给人间四季颜色，叫它热闹非凡，春天花开热闹，夏天蝉鸣热闹，秋日丰收热闹，冬季的飞雪也热闹。晨起的露水，正午的炊烟，暮色中有倦鸟归巢，长夜里有星月辉映，那里的一切都是活的。
　　可这些还不足以叫我欢喜，我欢喜的是那里蓬勃的生命力，是无论顺境还是逆境都努力生长的那些人，生命于我们或许只是弹指一挥，可于他们却是滚烫的火种，我以为凡人都如我一般享受那个被偏爱的世界，可到今天我才知道，并不是这样。那个人，他生于斯，长于斯，活得精彩绝伦，可是他不喜欢，甚至厌恶自己生而为人。
　　我修补过那么多魂魄，每一个都拼了命想活着，恨不能与天地同寿。可他不想，不想此生，也不愿有来生。我为他修补魂魄的时候，几乎要被那扑面而来的死气熏得窒息，那时我想，等补好了他的魂魄我一定飞来你这里，喝上几大碗孟婆汤，把这一身的晦气抖抖干净。”
　　“可你现在却想把这份‘晦气’留下来。”
　　“是啊，我改主意了。”
　　“改主意了？”
　　“嗯，改主意了。”云魄迎上孟婆的质疑，微微勾起唇角笑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晃眼，黄泉从不见日光，可云魄的眼睛却亮得叫人不敢直视。他越过孟婆向奈何桥走去，奈何桥那头，黄烟漫天，乌云遮盖，他走的缓慢而坚定，“姐姐，你说，什么是人？”
　　云魄的声音远远混进漫天风沙里，“锦衣华冠不是，四时炊烟不是，人是七情六欲，爱恶憎恨，人可以为了活而活，也可以为了活而死。我渴望成为人，却从没试着去过人的生活，无人可见我，我便不能成人吗？他说我看遍四时，却始终置身事外，他真是一语中的。所以，我想去试试，试试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沙尘卷着乌云，灰黄与墨黑在遥远的天边纠缠成一线，那里便是黄泉出口，出了黄泉，过了三界碑，便是四季轮转、万物蓬勃生长的热闹人间。
　　云魄的身影终于淹没在那一线交汇处。孟婆收回目光，向着虚空某处叹道，“便由着他这样走了？”
　　“由着他吧，他需要一个答案，我们也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