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锦楼18号》长醉阑珊

3、往凡尘（二） 我爱他。

　　“黄泉有三不渡，自绝生路者，罪孽滔天者，不忘前尘者。”
　　孟婆正待答话，却忽闻奈何桥头有人声传来，她蓦地坐直身，原本冷厉的眼神竟有了几分欢喜。
　　青年也循声望去，只见大雨瓢泼中走出一丽色少年，这少年生的一双美目，晶莹剔透，光影流转，那睫羽纤长浓密，眨动时便在莹白的面颊上投下两扇蝶翼般的阴影，眼若桃花已是自成风流，偏偏眼尾又轻轻往上一勾，恰似一篇华美文章写到最末一句，叫人不忍猝读，又忍不住旖旎遐思。更兼之那少年周身气韵轻灵，凡他过处，雨水戛然而止，竟在这黄沙漫天的荒芜死地走出一种桃源仙境的韵味，端的是超凡脱俗。
　　少年缓步行近，先是笑盈盈地向孟婆施了一礼，“姐姐，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我哪有什么好不好，你惯会逗人的。”孟婆起了身，脸上还要做嗔怪，可声音里已藏不住笑，“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少年仍是笑意盈盈，垂目打量着一身缟素的青年，“我呀，为他而来。”
　　“为他？”孟婆一脸疑惑，连青年也抬头望向他。
　　却见少年不慌不忙地在四方桌的一侧落座，拈了个诀将那孟婆汤挪到自己手下，细细打量，“一饮忘前尘，一步往来生。六百年了，姐姐的汤还是这样好，只是可惜了，”少年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望向青年的眼睛已无半分笑意，“可惜你我都是无福之人。”
　　少年说着，又取过卷轴，抬手轻轻一抚，只见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卷轴上竟有一副水淋淋的蓝黑字迹显现出来，“杜衡，字仲灵，苏州人氏，生于乙卯年三月初八，卒于腐心之毒，终年二十有一……终年二十有一……”少年的话音在那六个字上来回打转，听不出是个什么情绪，只见他顿了一顿，忽然合上卷轴，向青年道，“你可以不死的。”
　　少年的声音莫名带了些不可名状的委屈，被唤作杜衡的青年闻声却只垂了眸清浅一笑，“我可以不死，但我这一生，只有这一件是遂了心愿做成的事儿，我很欢喜。”
　　“我不懂，”少年随手一挥，竟将那卷轴朝忘川河里丢了去，幸得孟婆眼疾手快，赶忙施法将那卷轴拢入袖中，正欲嗔怪，却见少年一双眼睛牢牢盯紧杜衡，眉眼间一派孩子气的严肃，“怎么会有人觉得死是一件开心的事？”
　　杜衡沉默了片刻，哑声道，“我从前也不懂……”他话到此处又是一阵更长久的沉默，继而长长吐了口气，勉力向少年笑道，“罢了，都过去了。你才说黄泉有三不渡是何意？”
　　少年仍是拧着眉负气般不愿作答，倒是一旁被冷落许久的孟婆搭了腔，“意思就是今日你入不了轮回，不仅不能轮回，按理，你连黄泉都进不来。”孟婆说着，一脸严肃的转向少年，“我倒不知你何时练就这等本事，换生卷上没有记载的东西也能叫你翻出来。”
　　“十殿阎王都办不到的事儿，姐姐真是抬举我了。”少年挥挥手，“只不过我在那里见了场闹剧，迫不及待去人间寻个谜底。”少年望着杜衡慢慢摊开手掌，“你可愿为我解谜？”
　　少年掌心是一颗马蹄状的玉石，雕刻着歪歪斜斜的叶脉纹路，赫然是一片杜衡叶子！只是此时那杜衡叶缺了一角，脉络上全是污黑的血渍。
　　杜衡只望了一眼，便几乎站不住，他一手撑了桌角，张了几次口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他走的好吗？”
　　他走的好吗？
　　这是个很古怪的句子，少年目光一冷，“他走的好不好你不知道吗？”
　　“……”杜衡下意识攥紧胸口，可这一回，那里除了彻骨的凉，再没有半分痛觉，他像个得了咳疾的病人，扶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息，喉咙里咯咯作响，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
　　鬼差便在此时来了，身板直挺挺，五官僵硬仿佛糊了浆糊的画稿，偏是个没有灵性的画师作的，脸就是白的脸，唇就是红的唇，眼珠子没有光，说话时脸上没有一处会动，手上动作倒是快，说话间已经叉住了杜衡手臂，“请殿上走一遭。”
　　杜衡正喘得站不住，让鬼差一扯，踉跄几步，半个身子都靠上去，只觉得肌肤相触的地方犹如冰锥刺骨，熟悉的痛感袭来，无端生出几分安慰，他勉力站直身子，心中苦涩，疼了许多年，好不容易不疼，竟不习惯了。
　　杜衡摇头苦笑，忽然想起还有个少年在等他的谜底，他温声向鬼差道，“可否稍等片刻？”半晌却不见鬼差松手，他只得向少年求助，只见少年向鬼差点了点头，鬼差便利落地退到一旁。
　　杜衡上前两步取过那枚染血的玉石，珍而重之地贴到心口，“我爱他。”
　　“为什么，他听不到了不是吗？”
　　“正是因为他听不到。”
　　“我不懂。”
　　少年认真苦恼的样子倒与那孩子有几分相似，想起那孩子满眼泪水却倔强着不肯哭出声的样子，杜衡微笑起来，连话音也放柔了一些，“不懂是因为你身在事外，”他忽然一顿，又笑道，“可即使身在其中，我也是到此刻才明白。”
　　说罢，他再不停留，向鬼差轻轻一福，“劳驾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