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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凡尘(一) 所以,便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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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原该是黄泉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孟婆打发了一拨鬼魂,正半倚着茶桌翻着人间搜罗来的话本子,这话本子也不知翻过多少遍,书页早都卷了边,有几页大约是停留的时间长了,字迹都泛了黄,孟婆一页一页翻着,也不知到底看进几个字,半晌,只听她幽幽一叹,“这世上的新鲜事是越来越少了,你再不来,我便要无聊死了。”
这话也不知是埋怨谁,四野荒芜,唯有忘川河上偶然一阵风,打着旋儿沉入水底,来也无声去也无踪。若不是这一副老旧的皮囊限制,孟婆真想直起腰来使劲儿吼上几嗓子,再不济伸个懒腰抻抻筋骨也好,她正胡乱地在脑内做着伸展运动,却忽然听到一点奇怪的动静。
黄泉无雨,事实上,这个被凡人视作洪水猛兽的世界,没有昼夜之分,更无四季更迭,便是那偶然的一阵风也不过地狱深处某个鬼魂的一声哭嚎,阎罗殿里没锁住,便叫它顺着忘川水流淌出来。孟婆有限的记忆里,黄泉只落过两次雨,一次在一千年前,一次,便是现在。
雨水来势汹汹,瞬间铺满了忘川河,先是激起一层又一层涟漪,而后这些涟漪竟生生结了冰,经久不化,于是原本还算寂静的雨瞬间有了声势浩大的鼓点伴奏,噼噼啪啪,颇有些毁天灭地的气势。
偏在此时河上驶来一艘渡船,摆渡的鬼差捻了个术法自将雨水挡了去,又将划船的浆变了把破冰的刃,仍是一下一下划着,嘎吱嘎吱。
鬼差无恙,却苦了那些坐在船头的魂魄,原本前路未卜已是忐忑难安,此刻又生受了这场冷雨,从里到外都在哆嗦着打颤,可他们既没有未卜先知的能耐也没有避雨的法术,只得将哀怨的目光投向那正朝奈何桥缓缓走来的青年。
说也奇怪,大雨瓢泼,那青年却未湿分毫,远远望去,只见人一身缟素,面色苍白,连披肩的长发也大半雪白,却唯有一双薄唇艳丽得仿佛要滴出血,待他再走近些,孟婆终于看清他眉目,却忽觉心头一跳,但她迅速收拾好心情,端出那副仿佛浆洗过千百遍的严肃面孔,颤颤巍巍地将来人引到茶棚里,“既来了,便坐吧。”
青年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简陋的茶棚,又落到转身去盛汤的老人身上,“您便是孟婆了。”
也不知是在问人,还是在自言自语,那声音落在聒噪的雨水里,几乎要听不见,孟婆盛了汤,往青年手边一推,“来路辛苦,公子请。”
青年转头望了望身后,颇有些诧异,“您说这是来路?”
“于你,此刻大约仍是去路,可于我,这里一向都是来路。”孟婆在青年对面坐了,也不催他饮汤,只挥手在桌上展开一幅卷轴,古旧的卷轴上空无一字,孟婆皱皱巴巴的面孔皱缩的更厉害,她忽然想起刚刚一直被忽略的事,“没有鬼差引渡,你是怎么来的?”
“我跟着雨来。”
“你跟着雨来?”
“是。”
“可黄泉从来无雨。”
“……”
青年愣怔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巴掌大的小脸上一双暮气沉沉的漆黑瞳眸,仿佛要把这漫天雨水也吸进去,他抬手轻轻抚弄着碗沿,“婆婆,这汤真能让人忘记一切吗?”
孟婆不知他为何发笑,只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手底空无一字的卷轴,“若是平常,自然可以,可你——”孟婆牢牢盯住青年一双眼睛,“你究竟是谁?”
青年闻言微微一挑眉,“婆婆不知道我是谁吗?”说罢,他又好像想起什么,仰头望着漫天雨水轻笑出声,“是我愚钝了。婆婆,人死后,能化了风霜雨雪,自在来去吗?”
青年自来便总在自说自话,孟婆已有些不耐烦,可到底职责所在,仍是耐着性子回道,“生死轮回是天命。”
“所以,便是到了此刻,我还是做不得主吗?”青年孩子气地撇了撇嘴,抬手想去接雨水,可那冷得河中魂魄直打哆嗦的雨却始终落不到他掌心,“原以为是你,大约也不可能了。”
一个两个,都这样任性,从来只管问,也不管听的人有没有答案可给。孟婆终于不耐烦,抬手点了点人殷红的嘴唇,“我这里可不是什么解惑答疑的八卦摊,你这毒是旁人下的,还是自己服的?”
“是旁人如何,是自己又如何?”
“旁人下的,或许我还能为你挣一副好汤,若是自己,”孟婆目光灼灼地盯牢青年,“恐怕这一遭你是白来了。”
“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