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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将歇 他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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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季总是反复而绵长,马车在官道上骨碌碌滚过,哒哒的马蹄踏过黝黑的青石板道,激起一只又一只灰蒙蒙的水蝴蝶,然而雷雨轰鸣,不待蝴蝶展翅,便又将它按死在一团泥泞中,湿冷的碎骨四散飞溅,源源不断撞向车身,啪嗒啪嗒,在喧嚣阴冷的雨幕中,犹如催命的鼓点,直搅得人心烦意乱。
马车里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打起潮湿的棉布车帘,夜色深重,雨势愈发急了,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夜市如今只余几盏红纸灯笼,明明暗暗融化在稠密的雨幕中,倒像是一点朱砂落到了墨水池,眼见着便要被淹没了,那只苍白的手慢慢伸出窗外,掌心向上,接了一手冰凉。
赶车的侍卫头也不回,恭敬却又强势地提醒,“公子的身子受不得寒。”
那只手在雨幕中微微颤了颤,从善如流地缩回车内,隔了一会儿,才听车里轻叹了一句,“他竟允我此时归家。”
这一声也不知是喜是忧,侍卫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才又恭敬地回道,“杜夫人催得紧,庄主也是怕杜家有什么急事。”
“……”
车里的人半倚着缎面的厢壁,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长相,只有一双苍白的手,在摇曳的烛火里神经质的捻着衣摆,这世上还有他探查不到的急事?他是不想知道,还是不能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不待车里的人思索更多,马车已在杜府门前停住,门口早有小厮撑伞侯着,只待来人下了车,便一路引到杜家祠堂里去。
雨落得更急,从门口到祠堂的功夫,杜衡的鞋袜便已湿透了,小厮将他领进祠堂,便悄无声息地关门退了出去。漫天的风雨被摒弃在门外,门里只余下厚实的木鱼声,梆梆梆,搅起一团团浓稠的香火,把人里里外外包裹起来,那感觉,并不比脚上湿冷来得舒服。
杜衡下意识紧了紧肩上披风,还未上前,便听一人道,“自你去了清和庄,这祠堂便再也没打开过。”木鱼声随着话音落地戛然而止,香案前跪着的妇人缓缓起身,取了线香转身递与杜衡,“你为杜家忍辱负重,如今事成了,也该告慰先祖一声。”
“你们要对付清和庄。”杜衡眸色一沉。
那妇人见杜衡定在原地没动,也不恼他语气不善,只恭敬地将线香插入香炉,躬身拜了拜,这才抬步慢慢走到杜衡跟前,就着满室招摇的烛火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微蹙了眉头道,“几日不见,我儿又清减了些。”
“你们要对付清和庄。”杜衡沉了声,隐于袍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今夜之后,便再没有清和庄了。”妇人轻叹了一声,伸手去解杜衡肩上半湿的披风,“你身子弱,受不得寒,快脱了,我叫他们另取一件来。”
杜衡退后半步,避开了妇人,脸沉如水,“母亲,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妇人一撇嘴角,“他不过是个贪婪自私的凡夫俗子,练了几日魔功,杀了几个草包,便当真以为自己百毒不侵,天下无敌了?他今日,必死无疑。”
百毒不侵。
杜衡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气自湿漉漉的脚底直冲头顶,一时间逼得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住,所以,他是不能知道,而不是不知道。一念及此,杜衡转身向门口走去,却被那妇人扯住手臂,“你去哪儿?”
“他要死了,我去送送他。”
杜衡声音不大,漫天惊雷炸响,将这一句震得七零八落,闪电接连自半空直劈下来,照着他一张清秀却异常苍白的脸,脸上蒙了一层冰凉暗沉的死气。
那妇人望着儿子一张惨白如鬼的脸,终于慌了阵脚,瞬间拔高的尖锐嗓音将面上的从容淡定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你竟然对他动了心!”
“动心?”杜衡扯了扯嘴角,脸上忽然浮上一朵夸张的笑,仿佛盛放的玉兰,原该馥郁清雅,可开到极致,却多了分诡异的艳丽,“母亲,动心,是说我爱上他了?爱上那个修炼魔功,诛杀武林同道的魔头?”
“难道不是?”
“母亲,”杜衡缓慢而坚定地掰开妇人攥着他的手,一双眼睛冷冷望进她眼底,“你们玩的一手偷梁换柱,我生为杜家人,若真与个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怕不是辜负你一番良苦用心。”
“仲灵。”妇人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
“他越是强势霸道,我就越是可怜无辜,对吗?”杜衡不自觉得握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脸上尽是荒唐而讽刺的笑,目光冰凉几乎要结成寒霜,“所以我必须是被逼迫的,我一定是参与了灭门计划的,母亲前日教我做的一口酥,用了毒吧?难怪,难怪您一定要我在家里蒸熟了再带去,您算准了,就算明知有毒,他也会一口不剩的吃光。只可笑我生平第一次真心实意想为他做点什么,却反倒害了他。
母亲,他是修炼魔功迷了心智,可您呢,杜家什么时候也开始用这样阴毒的手段?还是因为您的儿子以色侍人,让您觉得杜家已经腌臜不堪,无所谓再下作狠辣一些?”
“到这一步,你竟觉得是我这个为娘的做错了?!”
“不,您没有错。”杜衡抬眸望了望雷电交加的可怖夜色,大雨瓢泼,点点滴滴直刺入抽痛的心脏,浑身的血液都要冰冷冻结,苍白的手指将胸口那一块薄薄的皮肤攥得生疼,靠着这一点疼痛,他方才觉得自己还像个活生生的人,可他宁愿自己早死了。
苍白的薄唇再无力维持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寒霜化了水,看看便要淹没通红的眼眶,“您没有错,错的是他,他罪有应得,这世上谁都可以向他索命,可唯独我,唯独我杜仲灵,没有这个资格。”
杜衡话音一落,再不等妇人反应,便一头扎进那稠密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