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锦楼18号》长醉阑珊

11、回头望（二） 可人也好，

　　你打算何时去见他？
　　说话的人，或许不能称他为“人”，他只是借了一副人类的躯壳，透过这副伶仃的骨肉，云魄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浑身浴火的灵体，那是来自黄泉深处的业火，烧得是世上最邪恶放肆的灵魂，然而此刻，这火焰正随着云魄灵力的注入而一点一点消散。
　　那人以一种极其温柔的姿态将云魄抱在怀中，远远望去，仿佛只是久别的情人间缱绻的拥抱，云魄被他制着命脉吸食灵力，几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自头顶传来，如同细小的针刺游走在几近涣散的神识里，一下一下，连疼痛仿佛都是不连贯的。
　　就在云魄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人手里时，他却停了下来。他抬手抚弄云魄因为疼痛而颤抖的睫羽，“忘川河上醒来的鬼仙，你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而生？云魄，你不是记不起来，你只是害怕真相，你宁愿自己是个无忧无虑的凡人，可你的快乐是假的，你的潇洒也是假的，你抗拒我，是因为你怕你是同我一样的恶鬼，你知道我这里有答案，此刻你不想知道，那我便不说，但无论何时，只要你想，你就来见我。”
　　那日以后，云魄拖着几乎损耗殆尽的身体返回黄泉，在往后漫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的记忆总是断断续续，记不清为何去人间，记不清如何遇见那人，如何被那人诓骗，甚至一度，他记不起那人的长相，可唯独这些话，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云魄垂下眼睫，深深吸了口气，再抬头时，幽暗的瞳眸里已是万事皆休，他的目光远远落到黄泉出口，连开口的声音都缥缈，“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他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只要他想藏，神仙也拿他无可奈何，但如果是你要找他，出了黄泉就是。”
　　这一老一少，一问一答，早叫孟婆从最初的震惊到担忧，此刻一腔怒火更是都成了不耐烦，冲着信由冷声道，“你便由着这老东西胡言乱语，误了时辰，仔细阎王连你一起下油锅。”
　　信由还未回过神，便见孟婆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恶狠狠地将那一碗汤杵到鬼魂嘴边，那老鬼也是胆大，竟微微笑着接住了，“我这就走了，您何必动气呢。”
　　说着，便将那汤一饮而尽，扶着桌子颤颤巍巍站起身，向信由道，“劳驾前头带路。”刚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至纯至性易伤心。他也好，你也好，过分执着，到最后伤的还是自己。”
　　云魄一怔，抬步要走，却叫孟婆扯住了手，孟婆也不管信由他们还没走远，直接现了原形，容色姝丽的妙龄女子此刻满面焦灼，“你不能去！”
　　她忘不了五百年前，才出黄泉不久的云魄满身狼狈的昏倒在奈何桥上，整个人虚弱得几乎无法维持形体，孟婆扶他起来时只觉得是抓了一缕轻飘的云。她用了多少灵丹妙药才把云魄救回来，可醒来的云魄却像丢了魂，眼睛里只剩两泓空洞洞的死水，无论她问什么，只是摇头不说话，逼得紧了，他总会自责又无奈地回她，“姐姐，我记不清了，我真的记不清了。”
　　他是真的记不清了也好，是不愿提起也好，孟婆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想再逼问，只要他还在，怎样都无所谓。岁月漫长，她早已忘记云魄未出现的那些时光是怎样渡过的，虽然云魄总是说走就走，可人也好，鬼也好，一旦有了盼头，再灰暗无聊的日子也有了颜色，所以，无论如何，她不能再叫他去涉险。
　　一念及此，孟婆干脆直接堵了云魄去路，“你忘了你是怎么回来的，你想魂飞魄散吗！”
　　云魄终于舍得把目光放到满面焦灼的孟婆身上，“姐姐，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那一天，我从忘川河上醒来，你们接着我，张口便唤‘云魄’，为什么我是云魄？”
　　“……”仿佛兜头一盆冷水，孟婆突然泄了气，连拦着前路的那只手臂也几乎要抬不起来。
　　云魄弯了眉眼，温柔地握住孟婆半垂下的手臂，“姐姐，我从来没问过你们，是因为我曾经以为那左不过是个名字，没什么重要，可现在，”云魄似笑非笑地望向虚空某处，“我们或许都需要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