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锦楼18号》长醉阑珊

10、回头望（一） 你打算何时

　　信由做了五百年鬼差，每日迎来送往，眼见着领进来的鬼魂由广袖长袍到如今西装衬衫、夹克牛仔不一而足，连孟婆也顺应时代，往那破烂的茶摊前摆了个奇丑无比的灯箱，每每步入黄泉，远远就能看到红艳艳的“孟婆氏”三个字，配上孟婆本人DIY的只能看出俩大眼睛的头像，这么阴恻恻一闪，若不是死不了第二回，也不知要吓死多少新来的鬼。
　　每日勾魂引渡已是枯燥乏味，再有孟婆这样的，实在叫人提不起精神，唯一支撑信由来回的，大约就是茶摊旁那棵死了不知多少年的树上坐着的那个不知叫什么名的少年。
　　虽说黄泉之境常年幽暗不辨日月，可连那从未离过地府的孟婆都知道与时俱进，偏偏这个少年，信由打从做鬼差起，他便是那一身广袖博带，猫儿似的窝在树干上，长长久久地望向黄泉出口，五百年也没换个姿势，仿佛他就是从那树上长出来的。
　　这一日，信由照例引着一只年逾古稀的鬼来到茶摊前，却见一路温驯听话的魂魄仿佛被施了法，定定望着树上的少年，任凭信由叫了几回，也不肯落座。
　　信由默默叹口气，这样的鬼魂每日总要遇上几个，凡人惯于黑暗中逐光而行，便是遥远而冰冷的天上月也要吟咏歌颂，更不用说这暗无天日的荒芜死地里竟生出如此明亮清澈的少年，可再耀眼的光也照不亮往生的路，由混沌中生，自然也该归于混沌中去，这束光终究是与这些魂灵无关，又何苦耽搁时间呢。
　　信由拿锁魂鞭点点鬼魂肩膀，点得鬼魂一个哆嗦，颤颤巍巍跌坐下去。孟婆捧着一碗汤出来，皱皱巴巴的脸上满是疲惫沧桑，“喝了吧，喝了好赶路。”
　　苍老的鬼魂还没从锁魂鞭的刺痛中缓过来，端碗的手微微打颤，他低头闻了闻雪白剔透的汤水，一直耷拉着的嘴角勉力向上扯出一个笑的模样，“听了一辈子鬼故事，现在总算有机会亲口尝尝孟婆汤了。”说着，他凑近碗沿轻轻抿了一口，却忽然感叹，“好汤，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孟婆微微挑了挑眉。见孟婆面有愠色，那老鬼不慌不忙放下汤碗，目光却越过孟婆，落到树上那个猫儿般的少年身上，“不要误会，我说可惜，是因为这么好的汤，却有人永远也尝不出味道。”
　　孟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面色忽然一沉，“你是谁？”
　　“我是谁，来世今生，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死了，也就是只普普通通的鬼。要真说我有什么特别，大约就是记性特别好，我记得小时候听老人唱过一首歌儿‘人间百岁盼永昌，三界碑口魂断肠，黄泉路上一碗汤，往生途中步步忘’。
　　我那时觉得这歌有趣，却不懂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回我遇到一个人，他给我说，世人贪婪，渴求长生不灭，所以总把地府形容得恐怖腌臜，却不知孟婆汤是神对往生者的最后一道祝福。
　　有遗忘才有渴望，若千万年就这么独个儿活着，倒不如从开始就做个无知无觉的死物，没有七情六欲，自然也不知道孤独为何物，由此看来，神对某些人，着实吝啬残忍。”
　　“你见过他！”
　　这是信由五百年来第一次听见少年的声音，泉水一般清澈，可那出口的四个字却是撞在石头上的激流，急迫而尖锐，少年瞬移到茶摊前，短短一刹，眸中已是波澜迭起。
　　“你怎么会认得他！”
　　少年的眸子里清楚地倒映出那只满面沧桑的亡魂，那亡魂一双浑浊的眼睛在对上少年的目光时，一点一点积蓄出一簇不甚明亮却足以灼人的光芒，那不是普通亡灵能够发出的光芒。但只一瞬，那老鬼便低垂了眼皮，慢斯条理地重新端起汤碗，“我活了八十岁，总有几段奇遇，况且我才说了，我爱听鬼故事。”
　　少年抬起右手止住他喝汤的动作，左手食指直点鬼魂眉心，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我倒忘了他是世间最狡猾的。”
　　那老鬼眼见着少年眸光渐暗，转身便要离开，这才不紧不慢开口，“一饮忘前尘，一步往来生。那个人说，若有缘见你，一定帮他问上一句，你打算何时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