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锦楼18号》长醉阑珊

12、故人归 猫倒是有一

　　云城盛产什么？
　　这话，你若拿去问外地人，他们会说，影视基地啊，当然是盛产明星啦。
　　但你若问本地人，他们先会将你细细打量一番，掂量掂量这问话的外地人究竟有何目的，若你只是那么无心一问，他也便那么无心一回，当然是明星啦。但若你意有所指，他便要故弄玄虚，要你附耳过来，将那明星后头隐晦的两个字塞进你耳朵里，那两个字叫“密辛”。
　　而今天街头巷尾讲述的这一桩，显然已经不能归类为“密”。托各路明星的福，云城不仅旅游业和房地产发展欣欣向荣，一些特殊行业也犹如暗夜苔藓，于无人发觉处兀自闪光。不过，黑暗深处滋长出的萤火往往也危险至极，谁也想不到，一个年仅十岁的野孩子，竟敢关起门来给他自己，还有那个动辄打骂他的亲娘喂老鼠药，及至左右租客发现不对劲，这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早已腐烂发臭，不成人样了。
　　你问，哪来的证据证明是那孩子下的毒？
　　哦，这得说到孩子他妈。这女人晚出早归，没个正当职业，衣食住行样样奢靡，却舍不得请个保姆，硬逼着个半大孩子在大年夜里穿着油腻腻的小号羽绒服给她包饺子，饺子大概是不怎么好吃的，孩子妈隔着窗子从五楼倒下去，引得楼下叫骂声一片，那孩子就穿着那件油腻腻的羽绒服下来挨家道歉，遇着个发善心问他冷不冷的小保姆，他极有礼貌先鞠一躬，才郑重其事地问人家，“阿姨，我家里蟑螂老鼠横行，用什么药有用啊？”
　　那好心的小保姆不疑有他，看看孩子小一号的羽绒服，和一双黑漆漆蒙着水雾的眼睛直觉可怜，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末了还谆谆叮咛，“家里没有宠物吧，可千万不敢给宠物吃了。”
　　那孩子听罢，礼貌回道，“猫倒是有一只，不过嘴刁的很。”
　　哦，猫倒是有一只。
　　有猫，但是不耽误招耗子；高档住宅区，但是不妨碍蟑螂成群结队。
　　事后这么一想，便觉出异样来，何况，这母子俩自来到死，都没见其他人出现，倒是听说警局里认尸的时候，来了那么一个从头裹到脚、墨镜都没摘过的男人，带了两个助理，只呆了半小时，就一阵烟似的消失了。
　　傅斯彦对这段酒桌上偶然听来的密辛不感兴趣，但对密辛里的主人公却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致，此时，他身处云城最繁华的闹市区，一边是游人如织的小吃街，一边是灯红酒绿的酒吧不夜城，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各色气息交杂凌乱，饶是集黄泉恶魂于一身的傅斯彦也被熏得皱一皱眉头，更不用说那地府来的废物，“这小东西，倒是天赋异禀。”
　　傅斯彦寻了个便于观察的地势，暗暗拈了个诀，将那些无关紧的生人妖邪之气一并摒去，单寻那新成的小鬼，及至一抹剔透的蓝撞入眼帘，傅斯彦勾唇一笑，“找到了。”
　　那小鬼倒是敏感得很，没等傅斯彦到跟前，他已逃出几丈远，眼看着又要隐没于人群中，傅斯彦抬手拈决，堪堪将他定在原地。
　　“叫什么名字？”傅斯彦暗暗惊讶这世间竟有小鬼能在他隐藏气息后，察觉到他的存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你不是鬼差。”
　　被定住身形的小鬼顶着一头营养不良的小黄毛，身量比正常十岁孩子小了许多，若不看他的眼睛，说他是七八岁也有人信，可那一张稚嫩瘦削的脸上，偏长了一双幽深如古井的眼睛，可吸纳日月星光，却只会沉入井底，半分光芒也不外露，这原本该是双透着死气的眼睛，但它的主人在被定住身形的瞬间眼瞳一晃，便给它们蒙上了层恰到好处的可怜。
　　有意思。傅斯彦挑眉，“为何说我不是鬼差。”
　　傅斯彦观察小鬼的同时，这孩子也把这位不知是敌是友的天外来客看了个仔细，生在金银堆，却不幸是枚落在暗角生了锈的铜子儿，他从会说话便学着察言观色，知道如何从一个人的衣着谈吐判断他的身家做派，也能从最细微的眼角抽动里分辨人的喜怒哀乐，傅斯彦身上是最简洁的休闲装，戴着副金丝边圆眼镜，梳着干净利落的短发，举手投足间仿佛某些带着书卷气的社会精英，他说仿佛，是因为傅斯彦的眼睛并不像那些人，里头没有精致的算计也没有高高在上的蔑视，更没有故作的高尚与孤傲，那双眼睛更深沉，让他判断不出傅斯彦的具体年龄，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比那帮追着自己跑的鬼差更体面，也更适合讲条件。
　　一念及此，小鬼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先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雾，乍一看霎是可怜，让人不由想要同情，想要心软，想要对他掏心掏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头一遭，便是这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让鬼差失了手，往后这几个月，便是连小鬼衣角都没再抓着，“鬼差知道我叫什么，他们总是带着一根很长很长的鞭子，远远的就向我甩过来，然后凶巴巴地叫我的名字，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的名字。”
　　“名字都忘了，却没忘记唬人的本事。”傅斯彦冷笑一声，解了小鬼的定身法，“收起你那套小把戏，说名字，然后，跟我走。”
　　眼见着装可怜无用，小鬼从善如流，眨巴眨巴眼睛，把眼里的水雾散个干净，道，“他们说，我叫初一。”
　　“初一？”傅斯彦转身的动作一顿。
　　“先生知道？”
　　傅斯彦抬手一点小鬼眉心，初一只觉得自己灵台一颤，一些东西浮光掠影地闪过，他想探究，却是什么也没抓到，他只得抬眼去看那个比他高出许多的人，只见人半阖双目，下巴紧绷，半晌才惜字如金的吐出三个字，“有意思。”
　　初一自那轻飘飘的三个字里，无端感到一股刺骨寒凉，不由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