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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说服缪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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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泠急着进宫,直接骑马。
清荷建议:“也不知是什么事,要不要先回侯府,或者问问鲁先生看法。”
缪泠说:“不用,问谁都不如问陛下。”
其实她想过先去门下省打探,圣旨都从门下省过,多多少少能知道点儿内情。但是这样偷偷摸摸大概率瞒不过陛下,徒惹他生气。何况抓捕林晟的时间正好碰上她休沐,看起来很像是刻意避开她,怕她闹起来坏事。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说明她有能力闹,那么林晟就不是死罪。
陛下如今大权在握,实在没必要牺牲自己的孩子,只要林晟不篡位,别的事情都没什么大不了。而她确信林晟现在不想篡位,大尚并不稳固没必要在这时候搞内耗。林晟甚至还想过自己可能战死,因此尽量为太子扫清道路。
总之,一切的关键是陛下,到处打探不如去听陛下一句话。
皇上仍然在玲宝林处,在等待召见的时间里,缪泠第一次对这俩人的关系深入思考。陛下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被玲宝林吸引?
他明明挺看不起玲宝林,在大事上也不会因她犯糊涂。
有什么好喜欢呢?
是喜欢吗?
皇上没有避而不见,甚至没让她久等,笑眯眯地召见她:“直接过来的呀?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缪泠慎重地行跪礼,恭恭敬敬地说:“他若是大逆不道,我去逼供。”
“嗯?”皇上失笑,“若不是大逆不道,就把人放了,是不是?”
“他若无罪无错……吓唬他做什么?”缪泠语气中有责怪之意。
皇上深深看她一眼,缓缓喝一口茶之后问道:“最近都读些什么书?”
缪泠回答:“公孙龙子。”
“好,我问你何为「罪」?”
“说文解字,罪,犯法也。墨子注解,犯禁也。”
皇上再问:“何为法?何为禁?”
缪泠没回答,皇上接着问:“可以说犯罪就是犯错吗?”
缪泠直直地看着皇上,努力想着怎么表现得好。法是国家定的,禁是社会约定俗成,这两样东西都会随着时间而改变。过去打渔是犯罪,但是想吃鱼有什么错?猫能吃鱼,鸟能吃鱼,为什么人不能吃?
道理很简单,但她的回答得贴题。她刚刚说最近读的是名家著作,皇上必定是在名家的范围内出考题。
缪泠认真回答:“犯罪不一定犯错,犯错也未必是犯罪,类白马非马,这两个概念只是偶有交集。”
皇上欣慰地笑着说:“想明白了就下去吧!”
缪泠行过礼,悻悻然往外走。
法是国家定的,是帝王意志的体现,只要不顺皇上的意就约等于犯罪,不管他是否有错,不管是否已经写进律法。一个人一点儿错都没有,只是惹皇上不高兴,就可以把他抓起来。
只要皇上抓他,他就不会无罪无错。
但是,「罪」和「错」的交集很小,真正能让皇上动真格的是既犯罪又犯错。若想为林晟开脱,首先要确定辩解的方向,辩无罪,还是辩无错?
皇上都生气把人抓起来了,若辩无罪就是藐视天威。可是罪比错严重,只是辩无错,依然可能受罚。
“世子这边吧!”公公伸手引路。
“去哪里?”缪泠问完不等回答就跟着走。还能去哪里?大概是带她去见林晟吧!
林晟若在宫里,想来应该不严重……也不一定!毕竟是个皇子,总不能一上来就丢大理寺。
缪泠胡思乱想着,都没发现这条路是通往中宫,看到林晟和皇后待在一处时一下子懵圈,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人家一家人呢,需要她紧张奔走?
皇后笑说:“一早听见通传的,这会子才过来。皇上同你说什么了?”
缪泠心思一转,委屈地告状:“就是让我服气,陛下金口玉言不由人分说。”
皇后垂下美目,叹一口气:“那你服气吗?”
叹息声很轻,几不可闻。
缪泠没注意,傻傻地回答:“自然是服气的。”
皇后凄凉一笑:“挺好,他都没有解释得让我服气。”
皇后落寞地往外走,缪泠觉得不对劲想追上去,被林晟一把拦住。
缪泠无意识地转动手腕反握着他的手,关心地问:“你是大娘娘抢回来的吗?”
林晟溢出一声笑,说嗯。
缪泠察觉到太亲密,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呆呆地站着。
林晟柔声解释:“没事儿,就是告发我贪污。”
缪泠惊讶地看着他,忍不住笑道:“你为什么要贪污?权利在你们家,资源怎么分配都是你说了算,还要贪污什么?吃进自己肚子里吗?”
林晟点点头:“可能就是太荒唐,所以父亲气大了。”
缪泠沉默地坐下,不知从何说起。
林晟却变得敢说:“兄长不知又误交什么人?听着点儿风声,就撺掇着他到父亲面前添油加醋。今日父亲难得带着兄长议事,本来就不顺利,兄长又当众告发我贪污,父亲觉得丢脸便动怒。”
缪泠噗嗤笑出声,想象一下那个场景真是太荒唐。中书令和尚书令都在,全场都是大聪明,然后太子大义灭亲地当众告发弟弟贪污!
当众哦,怕皇上会包庇似的。
笑了一会儿,她又变得一脸难过:“林晟,我好像有可能撑不下去。”
“病了?”林晟紧张地问。
缪泠缓缓摸一下心,接着指一下脑子。
“所有人都知道子虚乌有,为什么还要让你受委屈呢?”缪泠长长地叹一口气问道,“我是不是太天真?太贪得无厌?我觉得努力就应该有好结果,可事实并非如此。我如今确实顺遂,因为你们都很照顾我。若是有一天你们不再喜欢我,那时候是不是怎么努力都没用?即便我把一切筹备得很好,只要你们反对,一句话就能让一切成空。好多事情不完美,我知道我理解,可是我觉得不对。比如今天不应该抓你,再比如不应该那么晚抓孙千和郑司徒。郑司徒设局罪证确凿,人证都在我家里坐着,为什么不抓凶手?至于你,无凭无据为什么被抓?”
林晟想抱抱她,被她单手推开:“没事,我唠叨一下就好了。”
林晟挪动椅子挨着她坐,循循善诱道:“最近在忙什么?”
缪泠不答反问:“你有哪一点跟贪污扯上关系?”
林晟如实说道:“我们击败敌军之后通常把敌方物资烧掉,没有战利品,便有传言是我私吞。”
缪泠失笑:“我们也听过,从文都知道不是真的,所以没去理会。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传言有机会传到太子耳朵里?他以为没人反驳,是因为反驳不了吗?”
林晟笑道:“哦?从文怎么说?”
缪泠大笑:“他就是小骄傲觉得大尚最好,不需要抢俞国的东西。”
林晟点点头,仔细解释:“确实有些物资,但我们都是小股突击找到敌军,没有足够的人力搬运物资。也不能原地守着物资等待后续部队到达,否则敌军主力会比援军来得更快。人等着会被合围,物资留下就是资敌,所以一般都是燃烧处理。”
缪泠撇撇嘴:“解释得很清晰,为什么不这么跟陛下说?”
林晟挑眉:“他就是知道这事儿好解释,所以更生气。乌城跟俞国交战这么久,怎么会不清楚呢?若是俞国能有什么值得我贪污,乌城怎么会越打越穷?应该打一次,发一次财。”
缪泠看一眼门外,嘟嘟囔囔地说:“我觉得压力好大,好坏对错的评判没有一个标准,一切都跟儿戏似的。”
林晟笑眼看她,似乎是鼓励的。
缪泠心一横,终于说出口:“我觉得你们皇家影响太大,你和太子随便斗一斗,所有人都紧张得不行。你们压力大,我们也无所适从。”
林晟笑出声,呼气一震一震的吹过来。缪泠觉得他是取笑自己,闷闷地低着头。
“你想说皇权太大。”林晟直言。
“是。”缪泠觉得话说到这份上还不敢承认就太怂。
林晟伸手把缪泠的椅子挪一下使得俩人膝盖挨着膝盖,沉声说道:“我们不在京城的时候也不会这么觉得。”
双重否定句,好绕!
缪泠轻轻抬头看他,以为他说错,疑问道:“也觉得?”
林晟清晰地回答:“不这么觉得。”
“诚然,皇上不理不睬,乌城便孤立无援十几年。可是,你再仔细想一想,现在全国支持菀州大战不也是因为皇上一句话?若非皇权强盛可以调配全国资源,新州和仓州等地凭什么纳税支持菀州大战?若没有皇上的权威,我得跟各州打好关系,还得各处派遣使者去游说。即便一切顺利拉起一支驱逐俞国的盟军,最后也很可能是魏国公攻打京城一般的效果。缪泠,我们现在还不适合三十二州各自为政,否则什么事都干不成。甚至也不适合给三省六部放权,否则这一帮官员天天吵架就够忙的。当个好官很简单,据理力争自能收获美誉无数,但是当权者更重要的品质是要敢于担错。”
缪泠低垂着眼:“你好像没有说服我。”
林晟温柔道:“不着急的。”
缪泠感动地垂下头,闷声说:“着急的。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有耐心?”
林晟笑道:“你看狗熊崽可爱吗?”
“脏兮兮,但是可爱的。”
“有句话形容这个年纪……”
缪泠轻轻推一下他催促着,林晟揭晓答案:“拉屎都挨夸的年纪。”
反正就是偏爱,不管缪泠怎么样他都喜欢。
缪泠听完却更难过,问道:“你可知陛下今日为何心情不佳?”
林晟皱一下眉:“这个确实来不及打听,是因为你吗?”
缪泠老实说道:“梅长史同我说克州不产铁,也买不起铁。他们的农具都是木头做的,因此犁地需要两头耕牛。不是他们学不会农具改良,而是克州没有铁。铁矿集中,开采和冶炼的技术也成熟,实在没理由卖高价。可是艾启跟我说盐铁是朝廷两大收入来源,这两样东西是百姓生活所必须,而且用量少,提价高一些百姓不觉得受剥削。”
她把剥削俩字说得很轻。
林晟笑道:“你去跟陛下说了?呵,也就你敢说。”
缪泠心虚地低着头:“陛下保护我,让我别出声,今日便是议的这件事,正好我休沐。想来三省六部都不会认同,所以陛下生气的。”
林晟摸摸她的脑袋,依然说道:“没事,不是你的错。”
缪泠泫然欲泣:“可我还是太天真对不对?不应该这时候提克州,还没轮到克州呢,就好像还没轮到孙千和郑司徒。你说得对,做好官谁不会?把树砍掉,所有人都有柴火烧,今日皆大欢喜,但明日呢?难得的是修剪枝桠使其茂盛延年。”
林晟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总结道:“其实就是天时地利人和。”
缪泠任性地捏一下他的指尖好似惩罚:“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显得我好傻!道理我也懂的,可是凭什么是这个道理呢?”
把他指尖捏得细细的,好半天才弹回原状。缪泠紧张地问:“林晟你是不是有病?怎么没弹性呢?”
林晟在她脸颊上刮一下让她感受:“都是茧,确实是死肉。”
缪泠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笨?不对,你是不是就是觉得我很笨?”
她鬼鬼祟祟地凑近问:“男人是不是不在意女人笨不笨?比如陛下那么聪明,但他喜欢玲宝林。”
林晟大笑:“你们不是无话不谈吗?你去问啊!”
缪泠嘿嘿笑:“算了。”
林晟却认真起来:“譬如你喜欢狗熊崽,不会在意他是否聪慧。又比如你喜欢吃馄饨,不会追问那头猪是否聪明。眼福和口欲等等都能带给人快乐,跟智慧无关。”
俩人靠得近,林晟便倾身朝她贴。缪泠以为他要轻薄,然而并没有,只是脸颊贴着脸颊滑过。
他在她耳边说:“气味、温度等等都能让人着迷。”
缪泠深吸一口气问道:“林晟,你在勾引我吗?”
他终于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一下,蜻蜓点水一般不敢造次,但也觉得很满足。
“你被勾引了吗?”
“林晟,我们成亲吧!”
他脸上的神情变换得极快,高兴,但又克制着不要太高兴。怕他被看着不好意思,她就把脑袋轻轻埋在他胸口。
他伸出手一下一下抚弄着她的长发,既是梳理秀发,也是梳理心情。
“想清楚了?”
“嗯。”
“说来听听,怎么想的?”
她微愣地抬起头:“你不怕搅黄吗?”
他自信地说:“孙子兵法三十六计,总有办法。”
想着缪泠可能是害羞,他先表明心迹:“我不怕搅黄,一辈子如兄长般与你相伴也是欢喜的。我更怕将来你后悔,让你失望透顶,从此与我老死不相往来。”
她害羞得双手交叠蒙住他的眼睛,掌心温暖令他舒服得眯起来。
她动情地说:“林晟,有你在我就不害怕。我有时候想太多,还会钻牛角尖,你都像现在这般包容我,好不好?这世间乱七八糟,你也像现在这样细心同我解释,可以吗?我可能还是不太愿意接受,但你跟我解释,我都愿意听的。然后,你永远像现在这样耐心听我胡说八道……”
“还有吗?”林晟期待地问。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缪泠窝进他怀里说,“可是我想亲近你,会紧张你。缴获的物资处置不当,这种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称千斤压不住。陛下既然把你抓起来,肯定就是要办你的,就算大娘娘现在把你抢回来也没用。我应该很紧张的,可是你说没事,我就放心。大不了接下来老兵安置和新兵招募不让你插手,甚至下一次打仗不让你挂帅。那也无妨,太子若能挑起重担还真的是好事。”
林晟撇嘴:“可以只说我们两个人的事吗?”
缪泠审题作答:“是对你有一些不满,可是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你是挺乱七八糟,可你真心喜爱我,愿意迁就我,无论哪方面都愿意配合、磨合,我相信我们会越来越好。”
林晟笑问:“乱七八糟?”
缪泠:“别问,我没词儿了。反正陛下肯定要把你冷藏一段时间,你没事就成个亲吧!”
林晟还是觉得不放心,问道:“若是哪一天我让将士枉死,或者又遇到一个孙千但让他长久地逍遥法外,你会对我失望吗?”
缪泠在他怀里点点头,但又更用力地抱着他:“如果我不懂,你要跟我解释呀!”
林晟进一步说:“如果我就是残忍,就是包庇呢?”
缪泠搂着他,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许久都没有回答。
“让你失望了?”林晟问。
“也是可以和离的。”缪泠深思熟虑之后说道,“比如我从侯府搬出来,理念不合,但也没有交恶。你不是无聊的人时时刻刻残忍和包庇,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时我们各凭本事呗!我们明着干,我有能力阻止就去拦。就算面对太爷爷,我也是一样的态度,既往不咎,但将来再次发生我会出手。”
“不能为我改变吗?”
“我愿意听你解释。”
林晟笑着捏一下她的脸:“说好的,无论发生什么先听我解释。”
其实她很好哄,有个理由能让她心里好过就行。
她微微点头承诺,害羞地问道:“林晟,我犹豫这么久才向你提亲,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提亲?
她自省道:“我老在心里衡量嫁给你的利弊,好像很会算计的样子。”
他说:“没事,应该慎重的。”
她双手交叉挂在他的脖子上,很稀罕似的看着他。
林晟笑看着她:“时间到了,你该出宫。”
缪泠惊讶:“你不要我留下来吗?”
林晟:“我想,但最好不要。”
缪泠低头掩饰慌张,明确感觉到林晟变了。难怪他如今能跟陛下相处得好,因为他变得像陛下,守他们的礼,服他们的规矩。
那么,林晟还是她的盟友吗?
好像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