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谦谦》犹早

195、退伍老兵

　　缪泠很欢迎鲁纬，兴高采烈地给他收拾院子，还特别交代慕容映：“不要欺负我老师。”
　　慕容映觉得莫名其妙：“我怎么欺负他？”

　　“说他不爱听的。”
　　“哦，他不爱听什么？骂孔子，骂孟子，还是骂梁帝？”

　　缪泠哼一声：“反正你老实点。”
　　慕容映：“把我扔回大牢呗！”

　　缪泠笑道：“不要，我喜欢听你说话。你善于发现和总结万物规律，对于人事有一种旁观者的清透。”
　　慕容映被夸得不好意思，摇摇摆摆地走开。

　　缪泠尊敬鲁纬，但等他真的来了又要考验人家：“老师认为朝廷下一步会有哪些大事。”
　　她不想总是后知后觉。

　　这样提问略显无礼，然而鲁纬不在意，还认真答卷：“陛下既然把大王留在京城，那么下一步大概是遣退老兵吧！大王若是不在场，将士们恐怕不服气，以为是针对大王。大尚纷乱这么多年，军中多老兵，是时候作出调整。虽然老兵经验丰富，但在此次对战俞国中已经能看出劣势，俞国军中各个人高马大，青壮有力。”

　　缪泠埋头做笔记，问道：“遣退老兵有何困难？”
　　这次鲁纬反过来考她：“世子以为呢？”

　　缪泠直言不讳：“钱么！所以这阵子充盈国库，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开始了。”
　　安置老兵是一笔意外且看似不必要的开销，户部肯定没准备。「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士兵用到老死呗，不能冲锋还能调去火房，调去后勤。军中给口饭吃就行，军饷可以无限拖延。

　　按照这个思路反推一下，首先告发英国公的应该是户部官员，只有他们最清楚皇上想听什么，自信不会告错。
　　那时候林晟真正想动的只有郑司徒、沈司马和孙郎中。
　　两件事情凑到一起，惹得很多人误会，以为林晟卸磨杀驴除掉英国公。

　　鲁纬笑问：“还有呢？”
　　缪泠很快回神，清晰作答：“跟当初的宫女一样，无家可归。”
　　鲁纬微微摇头：“男子自成一户，落地生根就是家。”

　　缪泠嘟着嘴娇声问：“女子差在哪里？我们也要一人一户。”
　　鲁纬笑道：“若能和平百年或许可以，战乱时难哟！譬如让女子行夜路，或者在贼匪进城时让女子独自在家，若是出了事，这个家庭和这个地区都要受到指责。怎么能让女子涉险？怎么能丢下女子不管？”

　　鲁纬温和地说：“女子力弱需要保护，保护必然附带束缚，所以偶尔想要反抗，这很正常。譬如子女受到父母保护时也难免觉得不舒服，觉得受到约束。”

　　缪泠停下笔，在纸上晕开一片浓墨。
　　鲁纬说：“怎么不记了？”
　　缪泠：“觉得你在唬我。”

　　其实她的思绪还在「查案」，到底什么人告发英国公？
　　英国公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事情瞒不住，所以以死谢罪想要保住家人的荣华富贵？
　　英国公夫人已经愿意把钱拿出来，办学堂也确实是为大尚培养人才。如果那一天她的速度快一些，下朝后直奔英国公府，然后进宫求情，能不能有机会拦住抄家的圣旨？或者再敏锐一些，不必去英国公府，直接折返大内找皇上求情。

　　英国公确实千古罪人，但他负疚这么多年，然后为北都战死，是不是已经足以赎罪？
　　缪泠思考半天没有答案，这本就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北都陷落之后受苦的是北都百姓，受到利益侵害的大尚全国。

　　鲁纬笑了笑：“那就以后再论，先说一说老兵安置。”
　　缪泠点点头，无异议。能同时思考两件事就已经是极限，哪还有余力再去反驳老师的安排。

　　也许是在东宫听到风声，也许真是神机妙算，总之事情的发展恰如鲁纬所料。

　　过了几天，裴检匆匆忙忙找过来，央求道：“世子帮我求个高升呗！这次老兵退役，我差一点点就够上年龄线。”
　　缪泠问：“升到多大的官儿不用退役？”
　　裴检：“也看情况……”

　　缪泠笑道：“等你退役之后来世子府呗！我好早之前就想要你，林晟不让。”
　　裴检不信，奇怪地看着她：“你是真不想欠大王一点人情？”

　　“从何说起？”
　　“一种感觉。”

　　缪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军中事务我不便插手，你有那么多军功，林晟想必是另有安排吧！”
　　裴检没晋升，孙校尉也没有。以前还能解释是对他们的保护，但现在林晟身边亲信一大堆，这个说法立不住。

　　又过几天陶宁进京，带回一份各地官衙所缺官差名单，老兵退役后可回乡任职。原来他这段时间走遍全国忙这个，口风很紧一点儿没透露。
　　好多地方整个县衙都空了，几乎是现组一套班子派去。县令大多是从京官子弟中挑选，缪泠的堂哥缪如辰也被外派当县令。

　　老兵不是人人都能转业当官，一要看军功，二要看有无违纪违规。这么一通操作下来，无形中把军规强调一遍。
　　缪泠看着反正只有佩服的份儿，原来陛下谋划了这么多事，并不是真的流连后宫。陛下要做大事，把控大方向，在小事上有些瑕疵便无伤大雅。
　　慕容映只是聪明点儿，她就觉得不必追究他的过错。那么，何必对自家人太过苛责？

　　三省六部天天聚在一起议事，讨论老兵安置问题。不能像遣散家仆，今天发几两银子，以后就不管他。
　　考虑这么多一是维护朝廷仁爱的形象，二是这些人是真能打啊！若是退役后过得不好，一气之下又造反……他们上阵对敌或有颓势，但打翻县衙就是一抬手的工夫。

　　这事实在难为，要在经济和政治等各项待遇上满足老兵，又不能让他们游手好闲成为大尚的负累。
　　皇上并不常来参与讨论，偶尔过来一趟提一点重要指示：“如今天下初安，人人有田耕，百姓无需为了一口饱饭入伍。老兵安置得好，才有可能容易征兵。”

　　中书令愁得挠头，古往今来哪有容易征兵的时候？民间歌谣说起兵役从来都是字字泣血，譬如：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

　　朝廷有大事要忙，其他事都得往后稍稍。没人闹幺蛾子，缪泠很闲，闲下来的时候就想林晟。
　　她的感情一阵儿一阵儿的，矛盾得很。有时候恐惧他、抗拒他、想要远离他，因为自己面对他毫无还手之力，但有时候又觉得世上就他最好。

　　林晟有可能在王府，有可能在京兆府，也有可能在东郊大营，但这一天缪泠主动找他时，高眛却说：“大王在钱府，九儿姑娘请去的。”
　　他去钱府不是看望老师，而是赴约九儿。

　　缪泠说：“无事，我晚些再来。”
　　看高眛不放心的样子，她补充道：“不用打扰他，不是急事。”

　　高眛完全误会，这话多见外啊！赶紧让人去通知林晟。

　　九儿那边也无事，就是约林晟一起看熊崽。两个小家伙又凶又奶，能迅捷爬树折断粗壮的树枝，但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好像随时能摔倒，若是拿食物引诱，四只小细腿则跑得飞快。

　　九儿照顾得很用心，跟熊崽相熟，能靠近喂食。
　　她提醒林晟：“你要当心些哦，小家伙不认识你，说不定会挠你。”

　　林晟远远地看了会儿，说道：“还给母熊教些本领吧！”
　　九儿慎重地说：“玲宝林不会放过牠们。”

　　林晟笑了笑：“那便送回狩猎场。”
　　九儿微微护在熊崽身前：“你……你要拿他们取乐！”

　　林晟失笑：“牠们也快乐！”
　　看九儿保护欲爆棚的样子，退一步说：“留下来也可以，你要养牠们一辈子。牠们以后大概没能力跟别熊争媳妇儿，这件事你得问过牠们愿意。”

　　这要怎么问？

　　林晟又笑了笑：“没事儿，留着吧！跟着你也是牠们的造化。”
　　看得出来九儿确实投入真感情，真喜欢两只熊崽，留着做个伴儿亦无不可。

　　九儿听懂了，林晟根本不在意两只熊崽。她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问道：“如果是缪泠救下牠们，喜欢牠们，你也会这样无所谓的态度吗？”
　　林晟看着她，温柔地说：“别傻了，而且不用盯着我，没准儿我明天就失势。”

　　九儿微恼道：“我不是攀附权贵？我又不是没享受过！”
　　林晟：“哦。”

　　九儿咬着唇在心里衡量是否有必要告白，如果林晟不接受，那多丢脸！
　　林晟说：“加把劲儿！缪泠什么都敢说，直白得很。”

　　九儿气得转头专心搂着熊，然而不死心地问：“你喜欢她什么？她这人反复无常，也不给你好脸色。”
　　林晟：“脸色不好吗？可能是病了，晚些去看看。”

　　九儿不爽地回头瞪他，却看到家仆匆匆忙忙跑过来。
　　林晟也注意到了，回头问：“何事？”

　　家仆慌得气喘吁吁：“宫里来人，好多千牛卫。”
　　这段时间千牛卫几乎成了抄家标配，达官显贵之家最怕他们靠近。

　　林晟笑了笑：“冲我来的吧，你家又没钱。”

　　确实冲着林晟来，说是召他进宫，但这么多千牛卫显然是防着他逃跑。
　　高眛派来的人晚到一步，只能机灵地停在外围观望。

　　等到林晟被带走之后，那人没有先回王府，而是直接去找缪泠汇报：“大王被陛下抓走。”
　　缪泠还没想明白其中原因，赖大运进来汇报：“隔壁王府被围起来。”

　　“抄家吗？”缪泠问。
　　“应该快了。”赖大运分析，“通常这阵仗，不抄家还能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