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远》蓝木以琼

2、无邪

　　蔚蓝的天空中飘着一片片白云，随着夏日里微风轻启，如同软陶般任意揉捏、雕琢成各种形状。

　　南师一中绿植覆盖校园百分之二十，尤其是这条满是槐树小道，笔直繁茂。作为南师学生们心中夏荫酸梅汤，冰啷气泡水的存在，此时小道中树叶被风吹落地面又卷起沙沙作响。

　　许邑撑着伞在树下恣意慢行。

　　然而下一秒……

　　“碰——”
　　一个黑色双肩包滚落在他的脚边。

　　许邑缓缓收起伞，抬眸沿着扔过来的方向看过去；此时此刻一双手正从墙外爬进来，先是上半身，而后是左腿迈进来，最后稳当落地。

　　那人拂去身上灰尘，望着墙外叉腰摸鼻，叭叭不停，显然还未发现身后有人。

　　“哈！不让我进来，我有的是办法，学校又怎样，不也是一堵墙围起来而已？小爷我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可不是白练的……”

　　许邑本想走开，少年却打起了左勾拳，双截棍无实物表演，踢裆……他唇角不由自主浅勾起来，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于是坏心眼悄悄升起，“你说的轻功就是翻墙吗？”

　　“……”

　　爬墙的少年当即没了声，身形也仿佛被定住一般不动弹。

　　“你是高一几班的？”

　　“……”

　　半响，依旧不见人回话，许邑逐渐失去耐心，“你……”

　　“陆景和！”

　　闻着声，许邑同那少年一齐望过去。一个身穿纯白体恤牛仔裤的寸头男生小跑过来。

　　来人轻拍少年肩头，“不是说门卫大叔不让你进来吗？怎么跑这来了？”

　　少年眼神迸射出又惊又喜的目光，宛若找到了救命稻草，可不待他说话便被打断……

　　“你们认识？”许邑目光在俩人身上来回穿梭。

　　楚云飞光顾着沉寂在找到人的喜悦中，却全然忘记还有人在场，还是今早站在台上的演讲学长。

　　“学长好，我叫楚云飞，高一（4）班的，这位是我的好朋友陆景和。”

　　许邑点点头，看向另一个人，似乎在等他回答。

　　可面对许邑再次问话，与楚云飞立正严肃回话不同，只见那人缓缓回头，是个模样帅气稚嫩的少年。嬉皮笑脸道：“学长好，我是高一（8）班陆景和。”

　　“高一（8班）？”
　　陆景和笑道：“对。”

　　许邑这时看清了，对面人笑起来有两颗虎牙，显得俏皮又可爱，天真又无邪；给人平添了一份亲切感。却并未知道对面的人就是作为高一新生代表典礼迟到的那位。

　　“下次翻墙，选在学校后门往左一百米，学生会的学生不在那抓人！”
　　说完，他撑开伞，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留下两丫高一新生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陆景和望着人离去的背影，喃喃道：“他刚刚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是被警告了吗？”

　　楚云飞伸手搭在陆景和肩膀，宽慰道：“抱歉，不是我们，是你！你不仅迟到还翻墙，晓不晓得老钱在你们班已经气急败坏到要罚你去扫厕所一个月。”

　　“……不至于吧！”

　　老钱名叫钱磊，是陆景和的表姐夫。

　　原本他是想跟魏肆去隔壁华京的，可家里人说表姐夫在南师教书，便让他填了南师一中；原本说让他自己选班，可亲爱的老妈却又自作主张给他转到表姐夫的班里。

　　放眼望去，面对整个高中生涯，简直是生！无！可！恋！

　　陆景和漠然捡起地上的书包，却又被告知自己作为新生代表缺席，正是刚刚那个学长替他完成演讲典礼的。

　　“我操，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丫傻逼啊，本来就被他撞见翻墙，难道还上赶着说‘学长好，我是早上缺席的新生代表’，多谢学长替我完成演讲。傻不傻缺啊！”楚云飞掐着嗓子讲，动作表情的那谄媚样模仿的可谓是相当到位。

　　“……你以后不去当演员太可惜的。”
　　“呵呵，多谢夸奖，咱赶快走吧，该上课了！您老还得去办公室走一趟呢！”
　　“行，诶对了，刚那学长叫什么名字，高几几班的？”
　　“你问这干嘛？”
　　“不能问？”
　　“好像高二（9）班吧，叫许邑，是个年级第一……”

　　——
　　这头，高二（9）的教室走廊外嘻哈打闹一片，快走到后门口的许邑心里莫名感到不对劲。

　　整个高二，就属他们班课间最温和，今天倒格外热闹！

　　很不对劲！
　　并且教室内传来傅聪兴奋的尖利叫喊声，“我躲！我躲！”因此他并没有选择大步跨进后门，而是立在原地。

　　“诶许邑，你回来了？”

　　许邑回头看见平常玩的好一点的另一个朋友——简原端着水杯朝他走来。

　　“嗯刚到。”

　　简原并没有停下步伐，穿过他，口中纳闷道：“哦，怎么不进去啊！外面那么热……啊！！”

　　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地一个白色黑板擦从教室内被扔出来。

　　说来也巧，那黑板擦竟直砸毫无防备的简原脑门上，疼的他龇牙咧嘴捂着头嘶吼。

　　此前还闹哄哄的教室内外霎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都震惊的落在简原身上。尤其是那群玩游戏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女生低下了头。

　　大家谁也没想到傅聪真的会躲开，更没想到会砸到游戏之外的人。

　　许邑上前关切道：“你没事吧！”
　　“没事……”简原放下手慢悠悠道：“才怪！”
　　许邑：“你出血了。”

　　简原脑门被砸出一个坑破了皮，白皙的皮肤渗了点殷红的血出来，显得有些刺眼。他捡起地上的黑板擦，走到那群人跟前询问道：“谁扔的？”

　　傅聪瞥一眼身边低头瑟瑟发抖的女生，看出她的窘迫和不适，揽下责任，“我扔的，抱歉啊兄弟，我……”

　　“你以为我傻吗？”简原直径走到傅聪身边的女生面前，“张了了！”

　　女生吓得绷直了背，正要道歉却听他说：“你不仅没有承认的勇气，还要别人替你担责，我真瞧不起你。”说着他拉起女生手摊开，将黑板擦放在女生掌心，便走开了。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替女生松了一口气，只有女生神情复杂愣在原地。

　　许邑默默回到座位趴在桌上小憩，纷纷扰扰的话语从耳朵进，又从耳朵出。

　　“艾玛，吓死了，我还以为他要打你还是问候你爸妈呢！”
　　“我嘞个乖乖，他沉着脸走过来的样子真可怕。”
　　“就是就是。”几个女生异口同声道。

　　“还好吧，咱班三剑客就属他脾气秉性好，要是我无缘无故挨了一板子，不揍那人鼻青脸肿不可，也得问候她祖宗十八代……”其中一个男生说道，忽然闭了嘴，斜眼偷看张了了。

　　其他人都不动声色地张望过去，细细观察张了了情绪。

　　只见张了了抿紧嘴唇，目不转睛看着手里的黑板擦。

　　傅聪及时转移话题，撑着座子向前俯身道：“啥三剑客，是指我、简原还有许邑吗？”

　　班上简原只和他还有身后那位走的近，既然是三剑客，提到简原难免会提到其他二位。

　　“是啊！”

　　“那我性格如何呢？”傅聪笑着，期待答案。

　　不等人回答，上课铃响起——叮铃铃！

　　【上课时间到了，请同学们……】

　　所有人立即断了声，都打哈哈不开口，借着铃声滚回座位。

　　傅聪自认为自己活泼开朗大方。有不少路人缘，在学校里是吃嘛嘛香，只要他想就没有做不到的，除了学习之外，怎么也考不过简原跟许邑！

　　而简原是他仨里最有耐心的，与人相处很是和善，温润儒雅。从来没见他跟谁急眼过。

　　至于许邑么！怎么说呢，人好话不多就是性格冷淡了点……

　　“傅聪！”

　　“嗯？”傅聪身子向后靠，吊儿郎当地用手肘撑在后桌上，头微微侧问道：“咋了邑哥？”

　　“语文老师来了，正看着你！”

　　“……”

　　傅聪心惊胆战回头，果然毛秃头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下意识紧咬牙关，发出细小闷声“……不是，那您叫我干啥呢，直接提醒我秃头来了不就行了？”

　　“你回头的时候，他正好进来。”

　　“我丢！”

　　毛玉林手里抱着一叠上次的模拟卷，气度威严地走到讲台。他之所以被人称为“毛秃头”，并非头上没有头发，而是他之前当过和尚，剃过发。

　　“上课了，都给我把玩心收一收，尤其是你，傅聪。”

　　听见点名，傅聪立即低头，看似拿起圆珠笔心不在焉地在手里转，实则早已竖起耳朵来听。

　　一个班的都知道，成绩不错的傅聪每门课都好，唯独除了语文。

　　毛玉林：“语文课代表，把卷子发下。”

　　许邑走上讲台接过卷子时，被毛玉林深邃的目光幽幽看了眼。

　　许邑一面发卷子，毛玉林一面讲：“这次，学生们都考的不错，尤其是你，傅聪。”

　　听见毛玉林夸自己，傅聪立即挺直腰杆，整个人容光焕发，得意忘形了起来，竟站起身来，朝四周朝老师鞠躬，“谢谢，谢谢夸奖，全仗毛老师您教的……好……嘛！”

　　此时许邑将卷子放他桌上，醒目的红色数字赤裸裸印在卷面——60分！

　　没！及！格！

　　许邑瞅见傅聪的脸刷的一下，红的像猴屁股。一声不吭地出糗般坐回位上再也蹦不出一个字来。

　　傅聪同桌赵阳凑过去看，顿时笑出了声，揶揄道：“60分，哈哈哈哈！”

　　“我去，绝了……”

　　“考神啊聪哥，我再不济8.90多分也轻轻松松拿到啊！”

　　班上不少人还在嘻嘻哈哈，津津乐道。

　　毛玉林气愤道：“都给我闭嘴，这么简单的卷子，居然还有人没及格就算了，甚至有人连作文都给我空在那里，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讲台下，同学们被巨大地拍桌声吓得浑身一怔。没人再敢窃窃私语。

　　“许邑，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

　　毛玉林依旧是怒气冲冲，不少女男生小心翼翼往后瞟，向来语文老师最喜他，不知这次犯了什么错，惹得秃头如此生气。但他模样淡然，仿佛毛秃头点的不是他的名，丝毫不慌张。

　　许邑手指紧捏着卷子，用力到指甲盖泛起了白，可依旧面无表情看着空荡荡的作文，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当然，他并不是指被老师当众发怒喊名，而是他不知该如何下笔！

　　作文的题目叫做——《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