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矇春乐馆》知之6888

15、弃舞离馆 自力更生

　　清晨，一声惊叫响彻天际。

　　声音的主人是碧玉，昨天陆公子来到她们的住处，应幻莲特地嘱咐她夜里不必再过来服侍她。其实，碧玉心中还纳闷，这个陆百川真可恨！过几日就是他成亲的日子了，与他共度余生的女子却并不是向来对他情真意切的应姑娘。应幻莲眼盲，没有陆百川在她身边的时候，碧玉就是她的眼睛，她是对应姑娘和陆百川之间所发生的事了解最多的人。即便如此，碧玉还是困惑，陆百川想要娶妻成婚，应幻莲却不愿与他成亲。于是，陆百川另娶他人。碧玉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应幻莲反倒是风轻云淡。在陆百川婚期将到之时，她让碧玉去浅墨书院邀他过来，应幻莲的原话大意为念在先前相爱一场，她已经为他备好酒菜，如今也是作为友人，把酒欢送他。碧玉当时原话传达了应幻莲的意思。

　　陆百川在昨日如期赴约，应幻莲的要求他向来都会服从的。

　　两人在房里说说笑笑，把酒言欢，尔后夜深便没了声响，应该是睡了吧，守在房门外等着应幻莲随时吩咐的碧玉猜想着。于是，她打了个哈欠，回屋睡觉。

　　碧玉清晨端着盛着水的洗漱盆来到应幻莲房门口，一般这时正是她起床的时候，她在门前唤了好多声，房里都寂静一片。碧玉想着可能昨晚醉酒了，这会还没清醒，她推门而入，想着先把水盆放在里面再叫叫应姑娘。映入眼帘的是桌上一片狼藉，残羹冷炙，杯盏交错，碗筷零星散落在地上。碧玉看见床上平躺着两人，陆百川在里侧，应幻莲在外侧。她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边叫着应姑娘，顺带也叫了几声陆公子，仍然无人应答。这时，碧玉才察觉不对劲，她盯着两人安静又惨白的脸，慢慢靠近，颤抖地抬起手探到鼻前，先是应幻莲，再是陆百川。

　　两个人竟都已经……没了气息……断气了！

　　她慌忙退后，惊声尖叫。

　　众人若没细品陆百川和应幻莲各自的心性，必然会错愕万分，其实这样的结局也是合乎情理，并非凭空捏造。

　　陆百川本来就对矇春乐馆里面的歌舞笙箫，寻欢作乐毫无兴趣可言，再加之他教书先生的身份，他更不敢为了与幻莲见面频繁出入矇春乐馆，因此，大部分时候都是应幻莲去浅墨书院找他。对此，应幻莲也并未介意，毕竟这就是他与来乐馆取乐的男人们不同之处，也是吸引她的原由之一。

　　应幻莲虽然眼睛看不见，陆百川总是想方设法地带她体验一些她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事物，两人之间总是充满数不尽的乐趣。应幻莲最爱的还是他为她读书，读书能弥补她双目失明的缺陷，能触碰到的或者不能触碰到的都能通过书中细致描述让她有所了解，这样她才能不会因为眼盲变得封闭，她始终渴望与常人无别。

　　这样相安无事了一段日子后，一日，陆百川为应幻莲念完书后，对她说:“幻莲，你有没有想过哪日离开矇春乐馆？”

　　应幻莲心中咯噔一响，有种不祥之感，她没正面答他，而是直接问道:“你嫌我是乐馆里面的人吗？”

　　陆百川看到她神情不悦，连忙说道:“哪有，哪有。我只是看着你每次过来见我，一去一来路上都要奔波好几个时辰，不忍心看你这样受苦。”

　　“我若是搬离乐馆，我去哪呢？”应幻莲继续往后试探着，那个束缚她的家，她肯定不会回的。

　　“我为你安排，这样便可不用每次你来找我。我去见你，省得你辛苦。只是……” 陆百川迟疑了许久都未能将只是后面的话讲出口。

　　“只是什么？”应幻莲催促道。

　　“只是不能把你安排在书院住着，这里有女眷不太好。”陆百川慢慢说着。

　　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似乎已成为一条亘古不变的规矩。应幻莲听着陆百川的话，心中一丝悲凉掠过，她是不是该庆幸她有着一个尚且还行的家世？该庆幸她来到了矇春乐馆，在里面，她一切狂妄不羁的行为有了借口？该庆幸她是瞎的，所以她可以要求他人为她读书，这样也算是变相接触正常女子无法靠近的书籍？

　　她心中苦笑，神色冷静地说道:“百川，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件事容我再想想。你与我相处的这几年也知道我是个不喜欢依靠他人的人，很多时候依赖别人都是眼睛原因迫不得已。我会想办法从矇春乐馆里面搬出来，但是须要保证我自己在乐馆外能自力更生作为前提。这样看来，还有很多事需要协商和考虑，并非一时半会能解决掉。”

　　陆百川说道:“幻莲，是我考虑欠妥。只是你别太累着自己，我不是别人，你有何需求尽管与我讲。千万别苦了自己。你撑不去的时候，也要告知我，我陆百川照顾心爱女子的财力是绰绰有余的。”

　　对于陆百川的言语，应幻莲听在耳中，点头附和过去，实际却并没放在心上。

　　半年后，应幻莲从矇春乐馆搬了出来。搬出来的第一关也是最难的一关就是钟予琴。

　　表面上应幻莲并未向外开诚布公她与陆百川之间的关系，只说去浅墨书院听书。明眼人尤其是如老狐狸一般精明算计的钟予琴怎会看不出她与陆百川的真实关系。即便是应幻莲经常出馆，频繁与陆百川来往，几乎很少与客人外出，钟予琴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敢明面上对她硬来。毕竟，矇春乐馆还无人能企及应幻莲。

　　钟予琴时常担心的这天终究是来了，当她听完应幻莲所言之后，长叹一口气，说道:“幻莲，我早就料到会有这天。这也不怨谁，只怪我这乐馆太小，留不住你这样的才人。你要离开就离开罢。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钟馆长，您说话真客气，没有您，没有您对我的栽培，我这样一个目不能视的瞎子哪能有今日这般受人追捧。什么条件您尽管提，算是我对钟馆长您，对这矇春乐馆的报恩。”应幻莲也和钟予琴一样虚情假意的寒暄着，说到“瞎子”二字时，她白眼微微抖动，只因此刻她心底也没谱，不知道钟予琴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不管怎样，她心中有数离开这乐馆必然得付出点代价。再说到“矇春乐馆”四字时，她向四周“环顾”了一番，好似双目能视一般。

　　这一切，钟予琴都尽收眼底，在她看来，对面这女子不过是个爱逞强的瞎子，再怎么装怎么能比得过常人，哼！定要让这瞎子离开了矇春乐馆在外面与废人无异。

　　“幻莲，你当初来乐馆时，我并未付你爹娘钱财。我也是个实在人，现在你要走也不会找你要钱。就不为难你，这样吧，只是要你离开这儿之后，不能与以矇春乐馆类似的法子招揽客人，跳舞，奏乐诸如此类都不可。”

　　这钟予琴目光放得比较长远，她怕就怕应幻莲谙熟这行的门道，会跟她抢生意。殊不知应幻莲对这种披着羊皮卖狗肉的事才不感兴趣。只是连她最擅长的事都不允许她做，这属实是在为难她。

　　“怎么样？幻莲，你若是同意，现在就可签字画押，离开这乐馆。”钟予琴见她犹疑不决，催促道，语气也跟着冷淡起来。

　　“好！”应幻莲一咬牙，便同意了。她不待见她，她还不待见她呢。

　　末了，钟予琴说道:“应姑娘，这约定可不是儿戏，放以前你是我矇春乐馆的人，我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可如今，你若是违背了，你可不会有多好受。你眼睛看不见，我劝你好自为之！”

　　“钟馆长，您放心，我说到做到。”说罢，便由碧玉引着离开了矇春乐馆。

　　应幻莲自从离开了矇春乐馆之后，用多年的积蓄为自己置办了一间临街的商铺，商铺后有个小院子，院子环绕着几间屋子。置办完住处之后，应幻莲心中暗自感叹道：“多亏了当时目光长远，向钟予琴那老狐狸提出了对自己有利的分成要求。若是像乐馆里面的那些木头女子们一样，不知要在那乐馆呆几生几世才能给自己谋得一个住处。”

　　她托陆百川为她介绍了一位制香师傅，香艺制作她必定是学不来，但她也不打算去学。应幻莲计划开一间香铺，她只需要学习一些相关知识，在卖香时她能说得使人信服便好。如何让自己的香铺相对其他香铺有特色，陆百川为她收集的私家秘制佳香为她提供了灵感。但凡遇见了令她满意的香气，她定会顺藤摸瓜地找到这香的配方，尔后她会给点好处征得原香主人的同意，再去找靠谱的制香作坊将这些香批量作出，配着焚香，闻香器皿置于店中售卖。利润虽与在矇春乐馆时的相差甚远，但也能够在保证基本开销的同时，剩下些盈余。

　　应幻莲对此倒也满意，她想着这才刚开始，以后再多寻些售卖的产品。她由衷地为自己感到欣慰，虽然她眼瞎，离开了那个瞽楼，受限于那老狐狸苛刻的条件，她不照样能自食其力吗？因此，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靠别人还会轻易被人拿捏。

　　陆百川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他会主动过来应幻莲的香铺见她。每次过来，他都会带些自己刻的竹简书过来，这是他刻意为幻莲制作的书。书上的字，他都会刻得很深，每卷竹简书他都会亲力亲为。应幻莲上次在他背上写字，着实触动到了他，当时他便心生这么一计。

　　应幻莲第一次摸到这特制的竹简书时，敏感的手指指腹立刻就感受到了字形，她顺着往下移，不一会儿就读完了一句话。然后，她的手顿住了，没再往下移动。

　　“摸不出来字形吗？”陆百川观察着幻莲的一举一动，略显着急。

　　应幻莲赶紧摇摇头，“字形摸得很清楚，百川，这是我看不见字后这么多年，第一次再见到字的模样，我很感动，感动得都舍不得把它们摸完。”

　　“摸得出来就好！摸得出来就好！别舍不得，你喜欢我以后有空就专门给你刻竹简书。”

　　“刻得是不是很辛苦。”应幻莲仔细地摸着一个字，感受着字的深浅。

　　“不辛苦，以前没纸的时代，古人不就是用这法子写字吗？”

　　“你的字真好看！”说完，应幻莲卷起竹简书，凑到陆百川耳边，喘着气音道：“百川，我现在想要你，不仅要你的字，还要你的人。”

　　陆百川哪经得住应幻莲此刻的撩拨，一下横抱住她，她怀中又抱着方才卷起的竹简。两人就在应幻莲房中，陆百川朝着她的床走去。

　　应幻莲的房间就是商铺后面，环绕着院子的几间房间之一，有间稍大的屋子装饰为品香房，其他都作她和碧玉两人的生活起居之用。

　　两人在床上柔情蜜意到情深处时，应幻莲伸手摸索到了放置于枕边的那卷竹简，她身姿柔软，起伏不定，但白皙匀称的手和手臂始终稳拿着竹简。

　　“百川！百川！” 她唤着他的名。

　　“嗯？”陆百川此时早已大汗淋漓。

　　“我可以看到字形了，我终于不再是个睁眼瞎了。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应幻莲胡乱地摸着竹简上的字，白眼翻腾，她不知她此时瞎子十足的模样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是个盲人。

　　“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 陆百川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睛，这才使两只激动的盲眼稍稍安定下来。

　　“以前都是你读书我听，我现在要读给你听！” 说完，她边摸边读，止不住的兴奋。任由陆百川那边切换了好几种姿势，她一边享受着他的爱抚，一边沉浸于文字中，心中不禁感叹道，若是人生如此，那么于她来说，此生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