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矇春乐馆》知之6888

16、痛定思痛 决绝赴死

　　应幻莲的香铺经营了一年半载后，陆百川提出想与她结为连理。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刚说出口，应幻莲便义正辞严地拒绝了他。以前他想让幻莲从矇春乐馆里面出来时，他以为她不会同意，毕竟他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她要去乐馆，他亲自送她过去的。这次他想与她成亲，她却断然拒绝，这是他所没预料到的。即便他得知了她所谓的理由后，他仍然无法理解她。他待她是真心的，因此，他想照顾她，庇护她一辈子。她对他也是真心的，这点他能感知。若是两个真心相爱的人，终成眷属不是必然的吗？世上哪有女子不愿得到心爱之人永远的爱护？她为何偏要逆其道而行之？对此，他始终无法理解她。

　　于是，他再三劝说，她却无动于衷。

　　“幻莲，今日我想最后与你再确认一次。你若继续坚持你的想法，你我这段关系就到此为止吧。幻莲，你真不愿意嫁我吗？”陆百川这次痛下决心，他要狠下心来，只有这样，她说不定才会松口。

　　应幻莲并无过多表情，她一如往常坚定地摇摇头，“百川，我希望你不要违背我的意愿。”

　　“与我一起生活就这么让你痛苦吗？痛苦到你连选都不愿意选？” 陆百川的神情也跟着痛苦起来，他蓦地靠近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和你生活我很开心，只是嫁你，于我而言，这意思就变了。”应幻莲还是在重申着她一直以来的观点，一阵疲惫感朝她袭来，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上的。无论她如何解释，陆百川始终只在爱她，并没真正地懂她，他有时能懂她，有时却又不能懂她。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这天来了，她也只能心痛地坦然接受。

　　陆百川看着应幻莲的模样和说话语气，他又恨又气，这样的应幻莲既冷漠又陌生，仿佛她从未爱过他，仿佛曾经的她对他的感受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地误判。他冷笑一声，说道：“你也不必安慰我，我应该阻碍你开心才对。你在那矇春乐馆里面才是最开心的是吧！？”

　　陆百川问了一句应幻莲从未问过自己的话。她在矇春乐馆里是最开心的吗？应幻莲反问自己。在那的日子也是她对寻欢作乐最有掌控权的日子。古往今来，都是男人们在外纸醉金迷，逍遥快活，独守空房的贤妻只能似怨妇一般郁郁寡欢。她在乐馆以一种特殊的身份，凭着自己的手段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快乐。有钱有权的人一旦接触之后，自然是沉溺其中。而她在乐馆里似乎操控了这群人，这不仅令她欢愉，还让她生了种证明了自己的成就感。只是那些快乐都是稍纵即逝的，不及百川带给她的长久。

　　陆百川见她沉默不语，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不会逼迫你违背你的意愿。只是娶妻生子不仅是我生活的必经之事，也是父母之命，他们也催得急。既然你不同意，我只能另娶他人。” 他静静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房里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他为她刻的书。“你我虽然断了这份关系，但还可以做友人。以后你有何需求尽管与我提，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帮你。你爱看书，我以后还是会为你刻书。”说完，便径直离开。

　　陆百川没过多久便相中了一名女子，并与对方迅速定下婚期。

　　应幻莲从陆百川口中得知此消息后，她强装镇定，一边摸读着他送给她的书，一边强颜欢笑着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应付着他。陆百川望着她，最后一丝期盼落空，心灰意冷地告别。

　　应幻莲假装摸书，实则听着他的动静，确定他已走远，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万千思绪乱如麻。

　　她诧异，诧异他终究为他自己考虑的最多，一个月不到的时日内便寻到女子与他一同完成终生大事，全然罔顾她与他这几年的情分。

　　她不甘，他这么匆忙定下婚期，除了他父母那边，想必也有激将她的成分在其中。难道她就得因此妥协，嫁他？不不不！她好不容易从家中那个牢笼逃出，逃到还算自由的矇春乐馆，她才不愿束手就擒再次跳入另一个牢笼之中，还是一个她与心爱之人主动参与构建的牢笼，每时每刻都束缚着她的牢笼。成婚之后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相夫教子，被各种伦理道德所管束，这在她看来无聊至极！她会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活得不再像她自己。

　　她怨恨，她不恨陆百川，她恨老天，恨这双盲眼，恨老天赋予了她一个瞎子的身份存活在这世间，经过她同意了吗？无力，虚无，迷茫....... 时时刻刻困扰着她，倘若她有一双常人的双目，不是个瞽女，一切难题是不是就会迎刃而解？

　　她怪他，她怪他为何不懂她。她若不爱他，会为了顾及他的面子不辞辛苦地从矇春乐馆去书院与他相见？他可知她厌恶依赖人走路，在车水马龙的路上，她就像只惊弓之鸟，每次的路程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未知的险程，她同时也极度厌恶这种无助脆弱的自己。她若不爱他，会为了他接受钟予琴那贱人的条件，主动放弃自己钟爱的舞艺？她若不爱他，会同意主动离开矇春乐馆，乐馆对色迷心窍的男人们来说是个寻欢作乐且轻蔑看待的场所，对贤妻良母们来说是个肮脏污秽之地。而对她这个盲女来说，意义非凡，乐馆里有很多她在外追寻不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很重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他，时至今日，他还打算贪婪地要走更多。她难道不应该怪罪他吗？

　　她想笑，嘲笑着世间的种种荒唐！

　　她想哭，为她与他的这段情而哭，她终究是舍不得这段感情。

　　那，她与他一起离开这人世如何？这样，谁也不为难谁，谁也不将就谁。他们的缘，在生这端续不了，在死那端说不定能再续。想到这，应幻莲心中升起一丝欢喜，且随着这阵欣喜愈演愈烈，她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天她精心装扮了一番，让碧玉精心准备了酒菜，夜里与百川进行最后一场花前月下。

　　这一夜，应幻莲笑魇如花地引导着陆百川重温旧梦，两人说说笑笑，应幻莲不断地为陆百川添酒。陆百川当然不知应幻莲摸索着为他加的酒是将他送往黄泉路上的断命酒。她特地打听到有种制香必用材料，放在焚香中燃烧香气扑鼻，置于食物酒水中入口无色无味，却能使人在昏昏沉沉之中睡死过去。应幻莲将从制香作坊里偷偷买来的毒投入酒中，他喝，她也喝，房中的酒桌边，她依偎着他，缠绵着他，推搡着劝他多喝些。他流连于世间的执念太重，书院，面子，父母之命，娶妻生子......，她不能告知他，她的心思，否则必定前功尽弃。

　　朦朦胧胧中，陆百川看着眼前娇羞魅人的应幻莲，这段日子，两人都是心事重重，他难得见到她如此开心。恍惚间，如同时空错乱了一般，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大婚的前几日与幻莲在房中叙旧。他们好像回到了在黛山他带着她爬山赏花，山顶互表情意后的花间夜色中。她今夜真美！他仔细端详着她，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的白色盲眼，像两朵被绿叶保护着的含苞欲放的茉莉花苞。看到着，他心中不免泛起阵阵落寞与无奈。

　　“百川，百川，是不是累了？” 应幻莲隐隐感到了他的状态渐渐不佳。

　　“嗯！也不知道怎么，好困。” 他打了个哈欠。

　　“我扶你去我床上躺躺吧。” 应幻莲琢磨着药效应该起来了，他喝的比她多，来得也更快些。

　　“幻莲，我不想躺，我还想多看看你，你太美了，我舍不得你。” 陆百川想要阻止着应幻莲拉他起身的动作，奈何浑身无力，站起时没稳住身体，踉跄了几下，打翻了桌上几个碗筷。他下意识想去捡地上的碗筷，幻莲看不见，他怕她伤着自己。

　　“别管了，不碍事，走嘛，我现在就想与你去床上躺着。”应幻莲能感受到陆百川的动作，她将酒壶中剩下的毒酒一饮而尽，这样两人便可同时上路，免得落了单。

　　“好好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来到床上躺下。

　　陆百川很快便昏睡过去，应幻莲反复摸着他的脸，临死前，她在心中许了个愿：

　　“倘若，倘若有来生，我应幻莲不奢求别的，只求能有双看得见的眼，能够看一眼他的脸，记住他的模样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