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颜惑》叶晓羽

9、第八章

　　“挽岑，你不要无理取闹了。”他背过身，转身欲走。

　　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他却不知要如何是好，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子回哥哥。”她靠在他的背上。好久，都没有这样叫过他了。真的好久，没有与他如此亲近过了。

　　“子回哥哥！”她收紧了环着他的手：“子回哥哥，你不能离开我，你不可以的。”

　　他轻轻附上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再抚慰一个孩子似地。那股暖流，从他如玉般的手中传递到了她的心里，可下一个动作，却让她如落冰窖。

　　他拿开她的手，却一直背对着她：“挽岑，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他便直径离开了府邸。

　　她望着他的背影，跪坐在地上。她紧咬着唇，一手紧握着，甚至有些颤抖起来。

　　沫然，沫然，就是这个人，害了她不能快乐，害得她无法得到他的心。

　　不知她怎么样了，到底离开了没有呢？

　　他来到明歌坊前，心里揣着这样的疑问，司乐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只是，今天的明歌坊有些不同……

　　“今日真是热闹非凡。”他随口一句，视线一直在寻找那人的身影。

　　“大人说的是，今日步幽姑娘要离开明歌坊了。”

　　“是么。”听到司乐这样说，他心中顿时安心了不少。

　　终于还是听了自己的，决定从良了。可是为何自己的心里却越发的空落了？

　　“是找到好人家了？”他问道。

　　“八王爷要娶亲，他看上了步幽，所以步幽所嫁之人就是他了。”

　　八王爷？他心里忽的一震，不知为何心中居然有一阵慌乱。

　　八王爷邵千扬，他是个傻子。曾经，有人这样与他说过。

　　她怎能嫁给一个傻子？！

　　“步幽人呢？”他紧张的问着。

　　“大人，步幽她……”司乐一脸难色：“若大人不是来恭贺的，还是快快回去吧。”

　　她望着他一脸愠怒的脸孔，怎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怎能让他在留在明歌坊，若是闹出了事情来……

　　“在哪里？”他神情阴鸷。

　　司乐吓了一跳，原来，这位将军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她只以为，他是个随和且无脾气的人。

　　“大人切莫生气，让司乐为大人带路。”她心中忐忑，只好祈求上苍不要让这位将军砸了场子就好。

　　二楼楼阁上，步幽霞披凤冠，旁边站着的那晃晃悠悠，带着一脸傻笑的便是那八王爷邵千扬。

　　想来，他也是个可怜人，虽长得仪表堂堂，面容俊俏，可却是个残疾，这样的玩笑真是开的太大了。

　　“步幽！”他大声唤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司乐在一旁只能无奈，心中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可是怪谁呢？

　　若是当初他带着她离开，那么今日也不会是如此局面。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何人？！”邵千扬指着他，扬起下巴，双脚不时的颠了两颠。

　　子回一把拉过步幽，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你不能嫁他！我告诉你，不可以！”

　　步幽一把甩开他的手：“为何不可！”

　　“没有我的同意，你谁也不能嫁！”不知怎的自己为何会如此，可是若要不是这样，心里便就窝瑟的很。

　　“你的同意？”她冷笑：“凭什么？”

　　他拉着她的手，走到众人面前。

　　“新娘子！我的新娘子！”邵千扬在一旁使劲的跺着脚，还时不时的闹着别扭。

　　他眼角瞥过邵千扬，确实是个可怜人。

　　只是……

　　“她早已是我关子回买下的人！”他看向她，只想让自己摆出一副怒容，可是看到她，眼里却只剩下温柔：“这辈子没有我的同意哪里也不能去，你听清楚了没有？！”

　　她看着他，就那样，一直定定的望着他。

　　好像许久以前，在塞外的广辽平原上，他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永远都不会放掉，永远。

　　到底，他回来了没有？

　　闲之，是回来了，还是没有？

　　他见她愣着，又轻轻晃了她一下，她漠然的神情中也为此有了一丝光彩。

　　“你回答我，告诉我你知道。”他像是在等待一个许久前就问过的问题，像是在等待一个再也等待不了的回答。

　　“我……”

　　“你不要拉着她嘛！你干嘛和我的新娘子要拉拉扯扯的嘛！”邵千扬突然窜到他们两个之间，一把拉开子回的手：“你真的好好好好讨厌！干嘛抢人家新娘子！”

　　邵千扬双手抱住步幽，像是抱着一个大玩偶似地，就是不肯放手。他一边闹着，又一遍在原地转悠，他闹着闹着又坐在了地上，所有人看着这个傻子都暗自笑开了。

　　可在他对上关子回那像是藏着冰刃一般的眼神，哭闹戛然而止。

　　子回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步幽，那寒冷的眼神顷刻间又化为秋水柔情。

　　他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也不管周围人如何看待。

　　她突然驻下了脚步，他眼中竟然揣着不解。

　　这有何可以不解？

　　还有因为前世里一直这样，牵着她的手，总是那样，带着她到处走惯了。于是，今生自己的驻足，竟换来了他的不解？

　　“今天是我大婚的日子，将军为何要破坏？”她回头，朝明歌坊走去。

　　他挡在她面前，一脸焦虑：“破坏？”

　　自己真是在破坏么？为什么她要嫁给一个傻子?

　　“这就是你要的幸福？”他问她，心里居然有了失望。

　　“你以为给了司乐金子和银票，就让我有了真正的自由么？你又怎么会懂得，我根本就无处可去？”

　　是在没有他的日子，不管去了哪里，都是一样。为什么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给她的自由，对她而言，根本就是绝望的禁锢。

　　“你这不是破坏么？你破坏了我可怜得就剩下最后一点的快乐了。”她轻声说道，说得支离破碎。

　　“你那样根本就得不到快乐，你是在毁了你自己！”他紧紧地握着她的臂膀，像是要把她唤醒似地。

　　“毁了我自己？”她苦笑：“对，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要毁了自己，我不仅仅要毁了自己，我还要毁了我们之间的感情！”

　　是要把它们统统毁了，毁到灰飞烟灭，毁到再也找不到任何彼此之间互相牵连的痕迹，毁到连一点点回忆的渣滓都不想剩下。

　　“不可以！”他言语中带着几分斥责，像是她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似地。

　　“不可以？那么将军，究竟是什么不可以？”她问他。

　　究竟是什么不可以？是不可以让她毁了自己，还是不可以毁了……彼此之间的感情？

　　他的头，很痛，心，很沉。

　　感情？可是何来的感情可言……

　　她轻轻拿开他的手，见他不语又说道：“你根本没有办法让我快乐，又怎么懂得什么是我要的快乐？你非但不是帮了我，更是害了我，可你却一直都那样的自以为是。”

　　他的自以为是，让她痛苦了多少时日？可是，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从他自以为是的喝下了孟婆汤，从他自以为是的要为自己赎身，又从他自以为是的要自己找个好人家嫁了。

　　他哪一次不是给了自己痛苦，又是哪一次不是把所有的问题都丢给自己去面对？

　　为何纠缠了两世之后，今生却要选择背弃自己？

　　背弃，是背弃了自己么？

　　她伤心，她绝望，她觉得一切的一切突然变得毫无意义。

　　她木然的向前走着，什么话也不想再多说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别走！”

　　突然，她感觉身后有一股冲力。

　　暖暖的，紧紧的拥抱，环绕着自己。

　　难道是不想放手？

　　既然不想放手，当初又为什么要……

　　——沫然，对不起，我不能像你那样，爱的如此强烈，爱得不计一切后果。今生我愿意陪你一起到忘川，这恐怕是我今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疯狂了。

　　那一世，他这样告诉自己，一个愿意为了自己一起下黄泉的人，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疯狂一次的人，这是他，这是他。

　　为什么不能像自己那样，爱的坦然一些呢？

　　含蓄的，他的性格，或许几番轮回，都不会改变。

　　——闲之，我们谁也不要喝孟婆汤，说好了不喝孟婆汤。

　　那一世，她在自己燃尽之前，还这样告诉他，她看见他微微点头，那是他那一世对她最后的承诺。

　　不喝……说好了不喝……

　　可你，竟然还是喝了下去。

　　那一世，在忘川河畔，奈何桥上，她看着他把孟婆汤喝了下去的。还有那一句，不要再执着了。

　　是自己太执着了么？可今生的你，究竟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有想起来？

　　究竟是谁执着着？

　　“不要走！不要走！”他在她身后轻轻低语。

　　不要走……可是，为何那时候却执意不想留……

　　她有好多疑问，好多不解，一直以来，她只想亲口听他告诉自己，其实自己这样性格的人，就是不想拖累了她，其实，还希望她可以谅解，其实……

　　好多个其实，在今生的这些个年头里，一直支撑着她。这些透亮的只字片语，仿佛甘甜的糖水，是她盘桓在苦涩中的唯一慰藉。

　　那温柔的，暖暖的拥抱，越来越紧：“沫然，不要离开我好么？”

　　沫然……

　　他唤作她是……沫然……

　　“闲之，闲之……”她默默地念着，轻轻附上他的手，泪水悄然而下。

　　就是刚刚，自己抱着她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的听见，自己唤了一声“沫然”。

　　挽岑，原来一直都没有胡说。

　　沫然，这个熟悉的名字……

　　“不要抱着我的新娘子！唔……你个流氓，流氓!”

　　他这才反应过来，于是松了手。邵千扬立刻拉过步幽，笑着说：“新娘子！我会保护、保护你的、嘿嘿，回家给你糖糖吃，嘿嘿，然后吃完了糖糖才能能生个娃娃。生个！漂亮的娃娃！”

　　“她不可能给你生孩子。”他突然插到，惊讶了所有人。

　　“为……为什么！”邵千扬别扭得看着他。

　　“八王爷，在你之前，我早已买下了她，她如今已经是我的人了。”他侧过头，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

　　“什、什么你的人！我之前还给了她糖糖吃，吃了我的糖糖，就是我的新娘子。要是你也吃我的糖糖，那你也是我的新娘子了，嘿嘿。”

　　“胡扯！”他一甩袖，一把扯开邵千扬拉着步幽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后，随后看向司乐：“八王爷若是不相信，大可问司乐，我是否为她赎了身。”

　　“这……”司乐一脸为难：“八王爷，关将军他……的确给步幽赎身了。”

　　可之后，她又立刻补充道：“不过步幽后来又自己回来了。”

　　“八王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的确是关将军替我赎身的。”

　　子回一脸惊讶，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开口说这样的话。

　　“可是！之前我给你吃了我的糖糖！你还我糖葫芦！”邵千扬跺脚说道。

　　“王爷要糖葫芦，末将改日送上几车糖葫芦到王爷府上就是了。”子回说道。

　　“真的吗？”邵千扬眼睛一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好！”刚刚还一脸别扭，这一刻就阳光灿烂了：“可是，新娘子我也想要哎。”

　　关子回的眼神顿时黯了下来：“那要看新娘子的意思了，王爷，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强人所难吧。”

　　邵千扬抹了抹嘴巴：“新娘子！你和我回家好不好？这个哥哥说给我送糖葫芦，你和我回家我们就一起吃糖葫芦啦。”

　　“王爷，对不起，是步幽不对，步幽本已经离开了明歌坊，早就不是明歌坊的人了，说来，这卖身契现在应该交到了关将军手里，所以……”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柔情，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握着他的手握得是多么的紧。

　　他拉着她，就好像很久痕迹以前，这样带着她去了许多的地方……

　　“新娘子！不要走！不要走！”

　　邵千扬在后边一个劲的叫喊着，她不时的回头望去，她看着像是失去了宝贝的邵千扬，和身后一群掩面而笑的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去哪里？”

　　在他拉着自己的手，走了很久之后，她突然问道。

　　是啊，去哪里呢？

　　到底要带着这个人去哪里？这个方向，不是去赋苑的路。沿着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会到达一块辽阔的地方。

　　他知道那是一片田园，却从未涉足过那个地方。

　　可是，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走？

　　只知道有什么牵引着，是直觉？但是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

　　“这里有什么？”他忽然问道，眼里一阵默然，他望着眼前景色，轻风徐徐吹过的田野，夜色下一望无际的稻田……

　　“是孔明灯？”她说道。

　　“孔明灯？”他的眼神中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情感。

　　“嗯。”她点点头，拉着他往回走。

　　“去哪里？”

　　“明歌坊。”她说道，没有回头，没有望见他渐渐无奈的眼神。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回去。”

　　“我只想在那里，等着你想明白。”她放开他的手，向前走了两步：“我会等，不管等多久，闲之，我会等的。”

　　闲之，闲之，这是谁的名字，竟可以在他心里撩起阵阵波澜。

　　他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突然一凛。

　　想起了，想起了什么，这熟悉的感觉。头，很痛，很痛。

　　他抵着额头，自己定又是在没事找事了，或许真是喜欢这步幽姑娘，只是如今这般，胡思乱想到头疼，自己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回到府邸，刚想开门，就有人为他轻启了开来。

　　“挽岑？”他诧异：“怎么是你来开门的？这么晚了还不睡么？”

　　挽岑自顾自的朝里走，他关上门，之后跟了过去。

　　头，还是好疼，突然一阵晕眩，差点连站都站不稳，他一手抵着额头：“怎么了？”

　　“今天，去了明歌坊？可明歌坊的步幽，正在举行婚典？”挽岑红着眼，泪水在眼眶里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