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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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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亭的表情平稳沉静,她说:“行走江湖处理伤口是最基础的本事,我只是缺包扎的材料,所以才叫你。”
赵汝燕沈秋嶙灵德的眼神都落到了她身上,这个做短打装扮雌雄莫辨的人,在此时散发出令人感到可靠的魅力。
居奚不怀疑她的话,立刻对沈秋嶙道:“那这样,你去请医师,作保险,”对林亭道,“你来操刀,我和她打下手。”
沈秋嶙一点也不耽误,抓起地上的沈秋莲就跑了出去。
赵汝燕点头,林亭已开始着手将毛头身上的衣物小心解开,赵汝燕便起身对周围人道:“都散了吧,别围着了!”
大家都拿怪异的眼神看着她,赵汝燕知道,自己穿着跟他们一样的破衣服,却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这个敢于出头的样子,也和之前她的表现大相径庭。
原本围观者都只是来看热闹的,反正死个人也不是新鲜事。沈秋嶙一来,围观者的情绪就变成了愤怒又害怕。随着他们交流的内容增多,围观者又觉得这些人都是异类。他们好像可以很容易地救下一个快死的人,那就可以很容易地杀掉一个、不,是一群本来就很脆弱的人。
他们可以自轻自贱,但不会真的把自己当年猪,主动送到别人的刀口下去。
赵汝燕早习惯了这种眼神,暴露就暴露吧,正好方便做事了。她回头看了眼那几人,林亭跪在毛头身旁,居奚也单膝跪地,从自己身上撕布下来,可是不知道是他力气不够大,还是衣服太结实,连着撕了两下都没动静。
赵汝燕正要说,你区区一个凡人,就不要干那装狠的事情了,结果余光瞥见一个小身影跑过来。
灵德没顾忌地上又是水又是泥的,一下子扑到居奚旁边,说:“用我的!”
嘶啦——说着已经从裙摆上撕下一大片布料来。
居奚也没客气,接过布料就撕成三条搭在肩膀上,余光瞥见灵德还要动手,及时制止:“别撕了,够用。”手上一边忙活着,一边又瞥了眼神情紧张的灵德,闲话般说道,“冬天里穿这么单薄,看来你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衣服还一撕就破。”
灵德答道:“不是的,是昨晚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多穿,这衣服做出来,本意就不是为了多穿,所以就没往结实的方向去考虑......”
林亭终于把毛头的伤口完整地暴露出来,松了口气,同时解了手腕上的缠带,说:“不够就用这个。”然后把外衣脱了下来,披到灵德身上。灵德蹲在居奚身边,双手紧握扣在膝盖上,指关节青白,嘴巴也没什么血色,一看就是冷,但强忍着不发抖呢。
灵德被她突然盖过来的动作吓到,发现是件外衣,披到身上的那一刻,她想摆手说不用的冲动便消失了。好暖和啊。
居奚瞥了眼他放到地上的乾坤袋,对林亭说:“这里面有些吃的,你们吃点。”
他说话时眼神是瞥了灵德的,林亭懂他什么意思,便从里面掏了掏,选了馒头和糕点——可能是灵德最熟悉的两样——递给她说:“吃点身子才能暖起来,出了皇宫,外面就没有能买到吃的的地方了。”
灵德沉默地接过,正在擦拭利刃周围的居奚挑眉,看向林亭:“你知道她是谁?”
林亭扔了个土豆给赵汝燕,顺便回答他的问题:“我觉得你们的话已经说得很明显了。”
居奚点点头,也是,他对林亭的记忆太少,总觉得她还是那个,在雯山时对屠瑜跟前跟后的衙门捕快,活泼机灵但是胸无点墨。为什么他总是忘记,林亭曾经是名噪北都的天才少女呢?
难道是因为他身边的聪明人太多了,所以才会在想到“才智敏锐”时,忽略林亭的名字。
可能做惯了王爷的触手,林亭不论在哪里都很不起眼。或许是天赋,或许是刻意为之,如果是后者,能做到这样不露痕迹,同样说明她很优秀。居奚想,之后如果有机会,把林亭从王爷那边要过来,别屈才了。
赵汝燕拿着土豆问:“天井里风大,影不影响你操作?”
居奚头也不回地说:“风倒还好,我担心的是人。”
“啊?”赵汝燕没懂,林亭站起来,从腰间抽出剑来,说:“你拔刀,他们吃饭,有我在,谁也别想靠近。”
赵汝燕果然注意到周围人看他们手里食物的眼神,过去弯下腰问居奚:“还有没有多的?他们过得也够惨的了,每天就喝一点清得能见底的稀汤,饿死多少人呐,就算我和林亭能打,总归还是不人道。”
“你个修仙的,倒管起人道来了。”
“啧,我师父那手册不是在你那吗,上面写的有啊,‘凡人是一切道的基础,不可蔑视,不可妄为‘。”
“后面那个‘不可’呢?怎么不讲?”居奚停了手。
林亭抬头,赵汝燕不满地瞪了眼居奚,直起腰说:“你就是我师父口中那种,处富不知贫、善恶不兼容、忘恩抱怨、刻薄之尤——”
“那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与我完美契合的句子,是从哪里来的呢?”就在赵汝燕接不上话的工夫里,居奚说,“《菜根谭》,为人之道处事之理,甚优易解。你师父教得很好,但是书还是自己看的好。”
赵汝燕瘪着嘴不高兴地用鼻孔冲气,摸出自己的乾坤袋来,说:“臭小子,管好你自己,再不动手,你家小太子该小命不保了!”
说着,赵汝燕把土豆放进乾坤袋里,又摸出某样东西来,还没等所有人看清是什么,她便一抖手,古铜金色幕布以居奚为圆心,转圈铺开,将整个天井包围起来,头顶只能看见惨白的天空,而看不见滴雨的屋檐。
周遭的声音也即刻被屏蔽了,只余下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安静得可怕。
在这样令人紧张的空间里,林亭没有问出沈秋嶙要是带医师回来怎么办,灵德默默退开一点,免得给操刀的居奚造成压力,赵汝燕说:“要是凤翔门或者寒沧派的人在就好了,凤翔门善用药,寒沧派会五行。”
居奚看着波澜不惊的,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他将手指放到刀面两边,按住毛头的皮肤,说:“互访学习不认真的后果。与其期待别人,不如想想你袋子里有没有针线。”
“谁带那个。”
“扮农妇也扮得不认真,难以想象你还是楼履书的得意弟子,关系户吧,啧啧,訾鸣派要完。”
赵汝燕:“......”要不是看你正在拔刀了,高低给你点教训!
赵汝燕不说话,居奚可不歇着,他又对林亭道:“这些年你倒是没什么变化,自从北都封城以后,我就和屠瑜断了联系,不知道你是不是还跟着他,还是说王爷到北都以后,你就回到王爷手下了?”
林亭没有被他的话题带跑,她清楚地看见居奚捏在刀刃两面的手指,不着痕迹地转了方向,他的手指正对着两条刃边,如果就这样拔c出来,刀刃会直接划伤他的手指!林亭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只是心里觉得不太妙。
林亭瞥了眼不愿意挨着居奚,站得远远的赵汝燕,她没有发现异样,再看灵德,她大概这辈子没见过流血的场面,怕得转过头去了。林亭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假装没看见。
灵德背向他们蹲着,愣愣地啃着馒头。
她不是没见过流血,昨晚居名尘等人闯入殿中,在殿门口与皇宫暗卫打斗,血到处飚,相比起来,这会儿拔个刀不过是下酒菜。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好像派不上什么用场,师兄这救人的手法,大概率是不正规的,与其乱学,不如不学。
就在林亭去瞥灵德时,居奚的右手悄摸往上拔了一点,利刃划破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血顺着刀刃流了下去,流进毛头的伤口里。
居奚紧盯着伤口。
赵汝燕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皱着眉催促:“你怎么还不动手?再磨蹭他可真要死了!”
“慌什么,都已经中刀这么久了,还在乎这一会儿吗?”
居奚一副无所谓的口气,把赵汝燕气够呛,要不是看林亭还在,她真要开骂了。她喘了几口粗气,只说了句毫无攻击力的气话:“果然咱俩不是一路人,当初你忽悠唐露跟你走,我就不同意,什么人呐!”
居奚笑了下,说:“那你猜怎么着,他现在还死心塌地地跟我干活呢,不信你问林亭,有人出高价跟我买他,我愿意卖,他自己不愿意走,我有什么办法?”
林亭接收到赵汝燕的眼神,只能沉默。
赵汝燕生气地叉着腰,然后听居奚又讲:“哎对了,我记得唐露说过,你的小狼好像死了,他带着去找了郎中,但是没救回来,你也失踪了。后来他听魏阑杉说,楼履书把你从坏人手里救了出来,后来怎么样就不知道了。今天再见,你也是没什么变化啊,就跟没受过教训一样,还这么天真好欺负。”
一听这个,赵汝燕来劲了,咵咵抖落乾坤袋,哐——一下掉出个大老虎来,四脚着地都有赵汝燕那么高!
林亭瞪大了眼睛,灵德也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等看清,吓得立马站起来往反方向跑。可是天井只有这么点大,要是那老虎真的扑过来,她跑也没机会,所以眼见林亭向她招手,灵德毫不犹豫地躲到她身后,也不在乎什么好不好意思了。
“怎么样,怕了吧!”赵汝燕得意。
居奚没回头,说:“怕,我就不叫居奚。”
林亭将灵德护在身后,她也盯着毛头的伤口,她想知道,居奚到底在拖什么,伤口到底会发生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