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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滚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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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赵汝燕把灵兽丢出来,居奚看都不看一眼,他也确实不能回头看,她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于是自觉没趣地摸了摸虎头,对老虎说话,“虎子乖,咱们现在不咬人,等他忙完了,咬死这个狗东西!加餐!”
居奚没吱声。
他看到刀抽出来的那一点缝隙,终于有了愈合的迹象!居奚在心里松了口气,他得感谢松雪做了他的试验品,否则他不敢冒这样的险。
直接用血有效,至于有没有副作用,他和素喜尚未确定。
之前是先抽血,在小鼠和小兔身上做的试验,有的死了有的没死,以防万一,素喜稀释了血液,加了一些稳定血的性质的药材,以及一些功效相近的药材,自己试了,然后才敢给松雪用。松雪和大批姐妹用了药膏没啥事,他们才敢调制药汤给李闻覃用。
之所以煮一大盆,是为了用大水量去稀释血液,既可以淡化气味,也可以确保李闻覃无法短时间内饮用完,一边饮用一边就可以观察到是否有异样。
像这样直接把新鲜血液滴到别人的伤口上,居奚没试过,因为他有着比素喜更可怕的设想,那就是他的血其实是带有妖力的。人如果长期食用或使用带有妖力的物品,有被妖化的风险。给松雪治冻疮的药膏可以停用,给李闻覃的药汤却不能停。
只是生死关头,他顾不得那么多了,总比干看着什么都不做的好。
居奚狠下心来猛地拔刀,血一下子喷出来,溅到他的脸上,利刃当啷落地,居奚用两只手一齐将伤口两边往中间聚合挤压。
血一下子涌出来太多了,分不清其中居奚的血有多少,他用力挤压,既是为了辅助伤口恢复,也是为了从自己手指伤口挤出更多的血来。
几乎是同时,林亭立刻蹲了下去,用刚才居奚擦血的手帕,将居奚手下伤口附近的血稍微擦了擦,不然很难观察毛头是否还在持续失血。
灵德跟着林亭蹲下来,从自己身上又撕了一块布,她将手伸向了对面的居奚......
居奚和林亭都愣住了,居奚眼睁睁看着这块冰蓝色的布料缓缓地遮住他的视线,下意识地闭上眼,感受到布料如丝般轻柔地在他额头抚过,然后是鼻梁,然后是脸颊,在他的脸颊上反复摩擦,却不会觉得痛。
布料离开,眼前亮了些,居奚缓缓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
灵德与他四目相对,发现他的眼睛是真好看,好像里面装满了悲伤与多情,还有别人不易察觉的坚忍。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其实他出汗了,灵德连着血一起给他擦掉,把他不希望别人看见的紧张情绪,全部都藏进了这块布料里。
居奚没有说谢谢,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一切都在不言中。赵汝燕在一边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不敢大了,转眼看了下她的大老虎,以防万一还是收回去吧。
林亭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得差不多了,捡起地上快速止血的药,先沿伤口撒了一圈,然后用手指小心往里拨。
居奚没松手,林亭操作起来很不方便,她低声道:“再过不到一刻钟,沈秋嶙该回来了,到时候你——”
林亭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她近距离看到居奚手指上根本没有伤口!她本来想说让药师顺便处理下他的手指......她抬头,撞上的是与灵德看到的不一样的一双眼睛。
林亭看到的眼睛,是一双冷漠而危险的眼睛,她无法从中感知他的美貌,她身为武者的本能在向她释放信号,令她一阵发毛。即便她清楚,居奚连自己一只手都打不过。
灵德听到林亭话音截断,以为伤口出了问题,速速去看;赵汝燕也听到了,急忙走过去看出了啥事,可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啥也没发生。
林亭和居奚对视后,很快两个人都别过了眼神,他们在对视的一瞬间将对方没有说出口的话了然于心,默契地吞了回去不打算提。
居奚想,林亭不像唐露那么天真单纯粗线条,只做个暗卫,确实屈才了。
林亭想的则是,刚才她不是眼花吧,那个角度,那个力道,不可能不流血啊!还有刚刚他的眼神是怎么回事,陌生得让她觉得可怕!她认识的居奚,当然有冷漠凶残的一面,但那种陌生的眼神,怎么会落到她身上呢?
许是挤压伤口太痛,赵汝燕率先注意到并说道:“孩子都疼出汗了,要不要再撒点酒——”
“你直接灌他嘴里得了。”居奚打断她,“幕布收了吧,这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沈秋嶙马上回来,进不来就麻烦了。”
赵汝燕对他很不满!这个凡人,总一副懂得很多的样子,明明都是打听来的,却好像修仙界的事他无所不知一样!一点不懂得谦虚、内敛!还有,这个人他是不是年龄比自己小啊,怎么一点不懂得尊重长辈呢!
她一伸手收了幕布,说:“你就嚣张吧,迟早阴沟里翻船,哪天得罪的人多了,没你好果子——吃——”
幕布一撤,才看到黑压压的全是人,他们站得最近的,几乎是和幕布贴着脸站,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对幕布做些什么。这都是其次,主要还是被团团围住这件事情,让赵汝燕吓了一大跳。
林亭也有点始料未及,刚才的时间过得有点太安逸,让她忘记了天井之外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对他们手中食物虎视眈眈、对他们身份诸多怀疑的人。
林亭捡起剑,赵汝燕急忙对周围人道:“各位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他是凤华帮的,就是治平军的,他来就是为了解救你们,解放北都的!”
周围哗声一片,赵汝燕听到其中有个人喊道:“看他这批样子,谁家公子哥吧?凤华帮,凤华帮我还不晓得?都是土匪!个个虎背熊腰的,还长大胡子!我见过的,军爷就是悬赏抓他们,没抓着嘛!”
除了质疑,还有的说:“他要是凤华帮的,现在就给他抓咯!能换大房子,吃香的喝辣的!抓住他!”
赵汝燕赶忙摆手道:“别别别!你们别闹!就算你们抓了他,也换不到大房子,吃不上好东西的!那些举报的人,你们以为他们脱离烂巷子了?没有!他们是被抓去砍头了!不信你们想想,他们谁还回来过?过好日子能不带上自己媳妇娃吗?是不是!”
“咦好像也是哦。”
“确实没人回来过啊。”
“傻子才回来呢!妈的住进大宅子里,有漂亮姑娘伺候着,谁还想要黄脸婆?孩子,孩子就更是拖累!生下来焉了吧唧的,活不活都不一定呢!我踏马跟漂亮的清倌儿不行啊?”
“就是!你说他们被杀了,你有什么依据?”
赵汝燕总不能说她是亲眼看见的,否则又会迎来新一轮的质问“你为什么看见了不救”。
不是她不想救,也不是修仙者不能救,而是......那些人都是死在温柔乡里,在最快乐最无知觉的时候,被毒死的!赵汝燕一点药都没有了,她尝试过告诉其中一个人,那是毒酒,可他们连毒酒都喝,只要是漂亮姑娘端过来的,就是杯尿他们都愿意喝!
赵汝燕实在找不到豁出去救他们的意义。
她在烂巷子待了这么久,深刻地意识到,凡人是有难可以同当、有福不能同享的。
当大家一起被赶到这里来的时候,没吃没喝没盖的,有的人会说“岂曰无袍与子同衣”,大家抱团取暖,各自拿出本事来活跃气氛;饿了几天,接受了以后将天天喝稀汤这个现实的时候,又会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们恨不得砸了对方的碗,恨不得其他人快点死了别和自己抢。
等到得知举报治平军可以摆脱烂巷子时,这些人像疯了似的,纷纷指着对方怀疑,凡有点力气的,又长相粗犷些的,都要被怀疑,管他是不是,先报上去再说!
一听说还有个小孩,是治平军拿来充数的假货,一个个连襁褓都不放过,从妇人怀中抢了就跑,双手捧着送到御军面前,眼睛里都放着光,连道这是叛军、这是叛军!
那御军也是不长眼的,单手接过来一甩一甩地就提着走,一个人回来的,问就是送去检查了。是或不是、孩子什么时候回来,始终没个说法。
饶是如此,的确有人举报成了的,御军给举报人带了新衣服新靴子、美人美酒来迎接,任谁都会相信,举报成功是真的可以飞黄腾达的。
被接走的人多了,相信的人多了,不相信的声音也就被淹没了。
“我知道,你们是叛军!快,举报他们,让军爷把他们抓起来!”
“对对对,上啊!”
“都是叛军!”
赵汝燕知道自己就算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相信,认准了他们是叛军的话,她将百口莫辩。她之所以还要做这种无用功,只是因为,她确实下不了狠心对他们动手。
她看着涌向他们的人里,那些满口喊打喊杀的人里,正有一些是她熟悉的。昨天下午的时候,她还帮他们抢饭来着,他们还推辞,喂给了她带在身边的孩子。对了,孩子!
赵汝燕在人群中扫视,她可不能把他给搞丢了!可是人太多了,他们一下子涌过来,赵汝燕的视线被完全挡住,身后传来林亭的声音。
“不怕死的就来!”
赵汝燕扭头看去,林亭反手就是一削,冲得最快的立时被割了喉,捂着痛处刹不住脚,跌跌撞撞地一下子栽倒在地。
看着背对着自己的林亭,看着她剑上一线滴落的血丝,再看看坐在地上的居奚、灵德、毛头,和周围被吓到后仍旧不要命、前仆后继的疯子们,赵汝燕有种回到多年前,与唐露并肩作战时的既视感。
这一次,她不能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扔给居奚,说“没残废就给我拿起刀来干活”了。也不能再寄希望于林亭会水龙术什么的——当然林亭是不弱的,可是单打独斗和群战是不一样的。
赵汝燕感到肩上担子好重。
她狠下心来,一跃而起,那是一般人用轻功到达不了的高度,她明显听到底下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把“叛军”这个词换作了“妖怪”。
站在高处,她终于将这里一览无余,所以看到她要守护的那个孩子,正坐在门框上看她,见她看向自己以后,忽的蹦了起来,兴高采烈地拍起了手。
赵汝燕听见他说:“好棒好棒!打他们!他们坏!”
赵汝燕笑不出来,因为她看见孩子的脸,有一边是肿的。
赵汝燕怒火中烧,再没了本就不多的怜悯,她在空中怒道:“我说了,滚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