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奚山》Melom

383、傀儡

　　居奚的快速自愈能力，放到凡间的话，可能会成为人类永恒的未解之谜，可是放到妖魔鬼怪那一挂，就很好理解了。

　　严柷涯一眼就看出来。

　　“凡人命由天定，跳出三界方可主宰自身，而你，既不在三界之内，也不在三界之外，身不由己，却可拨动他人命运。你是傀儡。”

　　居奚没想明白的事，被他一席话瞬间点透。

　　之前他想过，为什么尊神会挑中自己做那个交易，肯定不是因为想要看到“恶人做善事”。他们站在不平等的位置上，这桩交易说是交易都没人信。居奚就一直在想，尊神究竟想从缗身上得到什么，究竟能够从缗身上得到什么。

　　以他的记忆看来，缗不过是个为爱无脑冲锋的炮灰，她没有自己的思考，桀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很容易被别人利用。

　　缗当然有她的独特之处，比如说她可以同时撬动棠雨和桀，还有她身上尚不明确的半妖半魔的优点——如果尊神是个有探究精神的，大概会想要知道。

　　不过可能性不大。

　　现在看来，傀儡是最好的解释。

　　“那师父还敢收下我？”不怕哪天他就失去自我，做出对世人不利的决策吗？

　　严柷涯说：“与天斗，其乐无穷。”

　　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桀骜的话，居奚忍不住微笑，看来自己选对了师父。

　　同样感到满意的还有身边的灵德。

　　由于接触时间太短，居奚暂时不能下结论她是个怎样的人，仅以自己看到的而言，最起码灵德是个能豁得出去的。

　　他们俩同时做了帝师的徒弟，按年龄分说师兄师妹，实际上灵德和居奚一样，对对方都没什么感觉吧。

　　毕竟从一开始就知道，师父最喜欢的不是他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个，两个人的发展路线也不一样。所以既不会觉得对方抢了师父那属于自己的完全的注意力，也不会觉得对方会影响自己的发展。

　　尤其严柷涯在和居奚说话的时候，灵德就在旁边听着，所以她应该知道，居奚绝不是她的威胁，因为傀儡的命不会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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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地震之后，他心有余悸，先是派人去找沈秋嶙，得知沈秋嶙在城门口客栈中已睡下了，便派人去侍郎府，得知沈秋莲不在，沈延开便去府中将外孙接到自己身边来了。

　　榴仪宫倒塌，沈延开收到消息就立刻往皇宫赶，顺便命人赶紧通知沈秋嶙。他在途中碰到沈秋莲耽搁了下，见沈秋嶙的人马从街巷中过，便没继续往皇宫去。直到沈秋嶙派人来寻他，他才又再往皇宫去。

　　沈延开很久没骑马了，走马上任的时候，偷偷在家练习了好多遍才敢出门。

　　下过雨的路湿滑，他不敢骑快了，一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到快不慢地行至皇宫门口，一看这阵仗就知道，沈秋嶙已经接管了皇宫。他随便抓了个人问：“沈秋嶙呢？”

　　士兵答道：“将军找马车去了！”

　　“马车？”

　　“是！将军本想让我们去找，问了一嘴就又说算了，他自己去还快些。”

　　沈延开猜不透沈秋嶙到底想做什么，便又问：“可有伤亡？”得知从里面挖出凤华帮贼匪之后，沈延开更惊讶了，然后又听说是大王妃给带的路，灵德公主又失踪了！

　　沈延开听完这些，根本想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子都要炸了，算了还是不想太多，他问：“圣上在何处？”

　　士兵回答：“不知道啊，应该还在宫中吧，将军不让咱们去打扰，所以也就没人去看过......”

　　如果是因为凤华帮的贼匪杀进来，那么是被挟持了还是提前逃脱了？沈延开得去亲自确认。他翻身上马，夹马肚起行。

　　宫中男女在为数不多的士兵指挥下仓皇通行，个个扑面小跑，见了谁都跟没见着似的，更别说停下来打招呼行礼了。沈延开脸色严肃，这场面在他意料之外，没想到他不在北都这些年，宫中整备已经糟糕成这个样子。

　　就在这行色匆匆中，沈延开在高头大马上望见了不慌不忙的两人。

　　晨光微熹，阳光率先跃入他的眼睛，有了彤色的质底，眼中的人便变得不真切起来。齐国官服以暗色为主，按品阶官职不同有可用于区分的花纹，可是此时什么花纹都看不清，只见得那是个着暗色衣衫的长身玉立的男子，紧跟着他的是个着花裙的小女孩。

　　当年沈良玉下了班接沈荷下学，就是这副场景。

　　沈延开坐在马上恍惚极了。特别是光从他们身后来，描出他们的轮廓，那闪闪发光一样的脸颊与脖子，沈延开忍不住想，那上面会不会有鞭痕呢？

　　居奚领着灵德在沈延开面前站定，仰着头笑盈盈地对他道：“阁下便是沈延开沈大人，我猜得没错吧？沈秋嶙大将军，长得可真像您啊。”

　　沈延开垂眸看他，用自己也没想到的轻柔声线道：“你是谁？”

　　居奚朝他拱手道：“在下居奚，久仰。”见对方表情滞了一瞬，赶在对方说要拿下自己之前道，“齐王已不在宫中了，沈秋嶙也与我约定不再效忠昏君，国师大人大可不必再将我当作敌人。”

　　沈延开沉静道：“花言巧语。说吧，带着公主要往哪去？”

　　居奚答：“自然是出宫。如您所见，宫中也不再是安全之地，若我没猜错，沈秋嶙已为我们寻马车去了。”

　　灵德瞥了眼他。居奚视线未动，他之前说让沈秋嶙轻功带灵德当然是玩笑话，测试服从性罢了。沈秋嶙没有当面反驳就是胜利，灵德无从反驳也是胜利。灵德终于知道，这位师兄不仅能言善辩，还很喜欢捉弄人。

　　沈延开沉默片刻后道：“你很像一个人。”

　　“难不成国师见过我娘？不错，我娘当年确实是永乐岭一枝花，现在也是如花似玉——”

　　“不，你像我认识过的一个人，他已经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

　　居奚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只当是沈延开年轻时惹的风流债，没把“妓子”两个字说出口，大概已经算是对自己的尊重。于是乎居奚缓缓笑了起来，敷衍地说道：“找不到尸首，就当她还活着吧。”

　　沈延开眼中有光闪烁，居奚低下头去再拱手道：“我俩脚程慢，就先走一步了，国师慢去。”

　　灵德跟在他身后，路过沈延开时，沈延开的眼神直望着他们身后的远方。坐在那样高的马上，应该是能望到宫外更远的地方吧。站在墙头的话，可以看到更远。不过那些她现在都不需要羡慕了，因为她即将踏出这个被框起来的世界。

　　再远的地方，只要一直走，就总会到达。

　　所以即便被人忽略，灵德也是高兴的。

　　不过她还没高兴太久，拐了个弯她便出声提醒：“出宫往右走。”

　　“我知道，不过得等一下。”居奚没回头。

　　“等什么？”

　　“榴仪宫的事还没解决完，”

　　“哦，你得去带走你的父亲对吧？”

　　居奚回头看她，说：“我挺想知道，我爹为什么入宫会先来找你呢？北都地底这么复杂，肯定不是偶然吧。”

　　灵德直视他探究的眼神道：“他们以为我是皇爷爷身边最亲近的人，让我带路去找皇爷爷，我以为皇爷爷会在榴仪宫，便带他往那里去。可是路上被皇宫暗卫追杀，情急之下躲进王妃宫，大王妃代替我去领路。我怕再被抓住，便没回氿棉宫，而是去了无人踏足的垂训斋，没想到师父正在里头。”

　　居奚想了想，说：“这么说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包括你的皇爷爷已经不在皇宫这件事？”

　　灵德摇头。

　　居奚叹了口气说：“那可麻烦了，我还想着你总该会知道点榴仪宫的事吧。我爹倒是不用担心，沈秋嶙的人自然会好生安置。只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榴仪宫不对劲。”他再问灵德，“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

　　灵德郑重摇头，“不知道。”她瞥了眼右边说，“师兄，我想擢伦将军已经在城门口等咱们了。”

　　居奚思虑片刻，还是决定放她一马，毕竟刚做师兄妹，师父说不定正在哪里看着他们呢，这么快就撕破脸皮总是不好。比起榴仪宫的事来，还是师父的支持更重要——反正师父会去调查的。

　　于是居奚说：“好吧，我只是想看看，师父是否和我心意相通，路过此处，也去榴仪宫。毕竟房子倒了可不是小事，据说齐国皇宫百年未换格局，连瓦片都没更换过呢。无缘无故的，就垮了那一座，又不是狂风暴雨，真奇怪呀。”

　　灵德没作出一眼假的讪笑，只淡漠地摇了摇头说：“这我就不清楚了，在宫中这些年，除了画画，别的什么事我都不插手。对我而言什么事情都很奇特，也就是说，发生什么事情对我来说都不奇怪。”

　　居奚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她这个说法。他望了眼天说：“看来师父就算经过此地，也是不会叫我们瞧见的，还是不等了，走吧。”

　　灵德旋即转身，在居奚前方悄然松了口气，还好，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