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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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闻覃提着小倌的后领，想到他亲手杀死的弟弟，也想到他与严柷涯的相遇。
作为李闻覃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之一，严柷涯从未透露过姓名，一声师父就是李闻覃对他仅有的称呼。
师父陪伴他长大，教他武功。也要他读书，可是都只能读做生意的书，别的圣贤书是不许他读的。李闻覃不理解，但照做，他有时候会偷偷在外面读，只要不带回小院让师父看见就好。
作为李家知名的病秧子，又不受宠，李闻覃深知自己应该韬光养晦，就算习了武艺，偶尔被欺负也不会还手。因为师父说：“教你武艺，不是叫你去还手的，只是为了让你活动起来，我也教不了你多么厉害的武功，你如果拿三脚猫功夫出去炫耀，迟早是要挨更重的打的。”
李闻覃明白：“强中自有强中手，何况我没有帮手，再厉害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师父放心，徒儿定不会因此沾沾自喜。”
“你想就这样沉默地死去吗？”
他的回答好像并没有令师父满意，李闻覃低着头说：“不，徒儿要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这是真话，在师父面前是不可以隐藏欲望的，撒谎没有好处。
“要出人头地，就要找到你的长处。”
“我的长处？”李闻覃觉得自己没有长处，可是师父既然会这么说，说明是看到了他身上的可取之处，他犹豫半天，不确定地说，“我......特别能忍？”
师父没有肯定他的说法，也没有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他——多年后李闻覃想，师父真是个内心强大的人啊——师父说：“你是李家的人，要想出人头地，最快的方法就是继承家业，李束垡虽然不看好你，但是并没有将你排除在外，这一点你要清楚。”
李闻覃恍惚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留在这里的。
爹不爱娘不疼，除了即将年满出府的嬷嬷，他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信任的人，更不会有人愿意帮他站稳脚跟，李家战场中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拜师习武，也是想要跳脱出李家的框架，他想要探索小院以外的无限可能。
可是师父的话让他五味杂陈。
这既表明他原来不如自己想的那么没希望，还能争一争；也表明师父对他的规划是，只要没死，哪怕一次次被打倒，也必须在这一方小院中夺得头筹。那个他向往的无限大的天空，以后将永远只有仰头看到的那么点大。
他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李闻覃很绝望，师父却不以为意，还告诉他，在不久的将来，他生命中真正的贵人会出现，而自己就要离开了。
李闻覃千求万请，也没得到师父肯定的回答。每一次师父出门，他都觉得不会回来了，每次师父回来，他都觉得师父马上就要走了。
师父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有一次，师父离开就再没回来，除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死期，什么也没留下。
遇到居奚的时候，师父已经说过要走，李闻覃以为他不会再回来，所以上街买药——师父走的话，他肯定活不了了，他活不了，大家都别活，索性整个李家一起玩完吧！
在居奚提出“共商李家”之前，李闻覃都没想过这会是师父口中的贵人。
他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有权有势之人，在他插手李家生意的时候帮他一把，让他在李束垡面前扬眉吐气，然后平步青云......没想到是匪帮头子，找他合作一起捣乱天下的。
李闻覃想，这也不是不行，正好他也不愿意被李家束缚，拿下李家只是第一步，之后他要走出去，去看更宽广的世界。居奚给他这个机会，他抓住了。
好多年没见到师父了，不知道居奚是不是师父口中那个人，就算不是，也无所谓了。
如果这次的劫难能够安然渡过，居奚许诺的“共商天下”便可完成，而他，也将能够卸下所有重担，安心地等待他剩余的两年。
这最后的两年，他不要操心，也不要想别人，他要自私一点，尽情地做想做的事，去浪费，不吝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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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闻覃松开小倌的后领，但仍旧坚定地前进，任由小倌急得哭出来，他也无动于衷。
终于素喜出来了，赶在他到达之前，一下子冲到他面前，慌张地说：“怎么回事，你们俩怎么了？”
小倌扑过去抱住素喜的大腿告状：“师父！这个人非要来打扰你，我都说了你刚起，他一点不顾忌男女有别，太过分了！”为了体现委屈，他把每个重音都拖得很长。
李闻覃对素喜拱手道：“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想看看这药架子上是些什么药，反正是等，打发时间嘛，不可以吗？”
素喜眼神闪烁，对小倌道：“就这么点事情，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人打你了呢。”又对李闻覃道，“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我收拾好了，咱们出去说吧，这里面还住着其他病人，吵着他们就不好了。”
她越是闭口不谈装作没事，就越有蹊跷，李闻覃原本只是想打听居奚的身体状况，可是既然已经是半摊牌的状况，就不玩那些虚的了。
他故意作出嗅闻的动作，说：“好香啊，我小时候就住在药罐子长大的，这味道闻着很亲切。其实到外面去反而吵闹，不如进屋谈，门敞开，你徒弟便不会担心问我欺负你了。”
素喜在典城时就见识过李闻覃识药的能力，于是正色道：“到底是闺房，哪怕李大人与我再亲近也还是不便，有什么话出去说吧。”
李闻覃只得作罢，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吧。
“小倌一大早来送药，说师父一晚上没睡在熬药。等忙完手头的事情，我就赶紧来了，想着这药已经喝了好几天，总不能夜夜都让你这么熬。我已与松雪商量过了，你不敢假手于人，一是怕扰了别人作息，一是担心别人不如你细心，所以我们打算派府里的姑娘过来帮忙，她们学东西很快，做事情细致有耐心，只要你告诉他们哪样该做哪样做不得，他们会把事情办得很好。”
素喜摆手几度想插嘴拒绝，都没找到话口，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才说道：“不用了，我这里不需要别人帮忙，你们也有你们的事情要做，我这里很好，真的不用！”
“要是有人帮忙熬药也不是不行啊，反正只需要晚上守着扇扇火添点柴......”小倌被师父瞪了眼，声音越来越小。
李闻覃不想把气氛搞得那么僵，笑着说：“何必见外呢，据我所知，这医馆天不亮就得起来熬药，为了早晨能让病重之人喝上，有时候甚至轮班倒，还有病人家属来帮工的。那些家属晚上睡不好的话，白天的工作也会受影响，老板的钱也不是白给的，一次两次还可以接受，时间长了还能受得了吗？
“并且医馆里好些都是未成年的孩子，有比小倌大的，也有比小倌小的，虽说他们来这里都是为了学医，为了将来可以靠这个混口饭吃，但根据我和居奚的计划，城中所有适龄儿童都应到学堂接受正统教育。
“当然了，我们是旧识，可以为你开后门，将医馆孩子们的功课时间稍作调整，可是孩子们的时间就会变得更加紧张，沈先生的时间也会被安排得更满......”
道德制胜法他也会用。
果然，素喜的表情变得不好起来。
自进南都以后，素喜便一头栽进医馆中没怎么出门，每天睁眼就是配药，闭眼就是病历，做梦都在想类似的症状，自己有没有在哪里见过。医馆的事交由她全权负责，大到各大医馆之间医师药师互相交流，小到病床如何分配；内有人员排班事宜，外有药材收购等等，不一而足。
李闻覃很清楚，素喜进城后的状态，不比自己好到哪去。
由于成天围着病人打转，素喜对医馆以外发生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偶尔扒饭的时候，会听旁人说起，可是都不入耳，要么就左耳进右耳出。
所以李闻覃说的上学堂这个事，属于是给了素喜当头一棒，原就因琐事而发胀的头脑，一时之间根本转不过来。应该要如何反驳？这句话反复在脑子里回放，就是没有答案。
“我有没有唬人，你到外边随便找个人来问问就知道，我不会害你，也不是要逼你，只是想能帮就尽量帮一把而已。你费尽心思替居奚隐瞒，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素喜看着他的眼睛说：“真相如何，有那么重要吗？”
李闻覃点头，“重要。”
素喜：“知道真相对你没有好处。”
李闻覃：“我都要死的人了，还在乎什么好处不好处的？”
素喜：“别去管真相，你还能活。”
李闻覃：“我不想无知地活着。”
素喜没办法了，她一向无法在与人对话上占到上风，所以她在看诊的时候，都尽量言简意赅直指要害，以避免更多的交流。她只能放出最后的杀手锏：“居奚若是知道，饶不了我。”
“有我在，他不能把你怎么着。”
素喜叹了口气，支走小倌，带李闻覃到了门口。
推开门之前李闻覃瞥了眼门口的药架子，说：“你刚才拣的是鸡血藤、穿山龙、干姜，我能品出汤里有这几种，活血除湿很好。不过我的病你最清楚，既然都用上蟊贼了，这些也就都是治标不治本了。”
“没错。”素喜推门。
屋里东西又多又杂，到处都是瓶瓶罐罐，还有裁好的纸张、写满字的本子......一部分收拾了一部分还没有，看来是刚才临时收的，听见外面实在叫得惨才没收完就出来了。
素喜关上门，径直走向床边，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钥匙，把箱子上的锁打开，掀开盖子，里面是更多的瓶瓶罐罐。素喜提起几个罐罐，从下面取起一个小盒子......
李闻覃心情复杂，搞得这么神秘，怪不得刚才在屋里待那么久。也整得他更好奇，究竟是多贵重的东西。还是说这玩意儿在做成药之前，杀伤力很强？还是说......李闻覃心里有一些不好的预测。
素喜捧着小盒子起身，盒子上没锁，只有个卡扣，素喜当着他的面按下去，卡扣弹开，素喜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里头躺着两支琉璃做的半透明的管子，一头用油纸包住，缠上细绳，再用泥封住。清晰可见，管子里装着的是红色物质，李闻覃脱口而出：“血？”
素喜点头。
李闻覃蹙眉道：“用鸡血的办法，我也是试过的——”
“不是鸡血。”
“那是什么？总不会是奇珍异兽的血吧。”李闻覃笑得勉强，他不敢将心中的猜测说出口。
“是人的。”
李闻覃袖中的手攥紧了，努力控制声线不颤抖：“谁的？”
素喜沉默片刻，还是将那个残忍的答案告诉他：“居奚的。”
李闻覃一瞬间头昏眼花，站也站不稳，居奚的，怎么会是居奚的？为什么是居奚的？为什么？眼前一片模糊，连近在咫尺的素喜也看不清了，李闻覃一头栽了下去，闭眼前只看到素喜慌张却腾不出手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381章 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