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0、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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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荷毕竟不是居奚身边最亲近的人，能够得出他身体有异的结论已是不易。
原本李闻覃想着，找不到答案就算了，可是站在议事府门口，越想越觉得放不下，就还是去了医馆。
唐露说过居奚与素喜是旧识，既然他肯放心地把自己交给素喜医治，那会不会素喜也知道些居奚身体上的病症呢？
素喜不肯将药汤的秘密告诉他，那么问问居奚的身体总是可以的吧。
李闻覃到医馆门口，仰头望着那块居奚亲自题字的牌匾，与学堂门口沈先生的字体如出一辙，是正宗的沈体。沈良玉还在的时候，这种字体流传甚广，沈良玉死后，沈体就被禁用了。
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所有使用沈体的字画与书籍，都被焚烧或水浸。如果不是居奚把过去的故事讲给松雪听，松雪又讲给更多人听，像李闻覃这样出生在没有沈良玉的时代里的人，是根本认不出来的。
随着治平军势力扩张，居奚启用沈荷做老师之首，沈体重新在学堂中焕发光彩。可以预见，在不远的将来，沈体将走向全国，它标志着齐王的失势，与沈良玉的重生。
李闻覃想，这就是文化传承的力量。
嘴可以被捂住，手可以被砍断，脚可以被锁上，可是思想是不被禁锢的。对错自在人心，人心就是公道。
李闻覃低下头，瞥见小倌一晃而过的身影，眼神慌张。他不由得笑了笑，肯定是怕他告状来了，躲在门后边只露半张脸。
李闻覃索性先不进去，就在门外向他招手，小倌犹豫几番还是出来了，一出门就推着李闻覃往远处走，可惜李闻覃有武功在身，站定了他推不动，只能气鼓鼓地说：“你来做什么的？师父不在！”
李闻覃笑：“不在你还这么害怕，看来是说谎。小孩子说谎可不好。”
“你又教训我！”小倌抄起双手扭过身去，眉毛皱得紧紧的。
“好了不逗你，我来找你师父有事，是正事，跟你无关的。”
“有什么话直接问我吧，我什么都知道！”
“好，那我问你，主簿大人来过没有？就是跟我差不多高的，漂亮帅气的那个大哥哥，之前总跟我一起出现的那个。”
“不知道！”小倌咬着唇，“没来过！”
李闻覃轻笑了下，那就是来过嘛，算了，欺负小孩子没意思，他说：“你师父现在忙不忙？我去找她。”
小倌硬邦邦地回答：“我师父那自然是整天都很忙的，可是我早上不是告诉你了吗，我起床我师父才去休息的呀！”
“哦......所以意思是她现在还没起？”
“不是！”小倌急道，“都这个点了怎么可能还没起呢，我的意思当然是，我师父刚起，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她没空见你！”
李闻覃又问：“那除了我，现在医馆里还有别的访客吗？我是说访客，不是患者。”
小倌刚张了嘴又被他后句话堵回去，只能说：“没了，就你。”
李闻覃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好的，那我去了。”说完便往医馆里走，小倌怎么也拉不住他，最后成了李闻覃用胳膊挎着小倌往里拖，小倌的鞋都要磨出烟来了。
到了后院，看到素喜正在对面檐下的药架子上挑挑拣拣，怀里捧着一个大簸箕，不知道是在配什么药，连头发都还没梳好就在弄了。
“师父！师父！我拉不住他！”小倌隔着天井大喊。
素喜猛然回头，与李闻覃四目相对，她忽然慌张起来，抱着簸箕跑进屋里。李闻覃只道她是担心自己仪容仪表没打理整齐，便没过去，在这边等了下，顺便问小倌：“你喊什么？”
小倌道：“我不喊，你悄摸过去吓唬我师父怎么办！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李闻覃哭笑不得地说：“我有那么可怕吗？”
小倌哼了声说：“你可凶呢，万一给我师父吓着呢？你可赔不起！外面等着看诊的人那么多，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李闻覃笑了笑，望向对面，素喜还没有出来。
他与素喜是一同到的典城，也是一同到的南都，别说路上住过同一个客栈，他们还一起在城主府住过几天，素喜素面朝天的样子他见得多了。她也不爱弄复杂的髻，左右两边编小辫子，拢到脑后把长发缠起来再盘起来就好，晚上睡觉只解盘簪不解辫子，这样早上就可以很快收拾好头发。
如无意外，素喜是不会在梳妆打扮上花费这么长时间的，也不会介意李闻覃看见。
古怪。
李闻覃瞥了眼小倌，这小子还在继续打掩护呢，看来是早上没被训够。李闻覃也不逼他，抬脚就往对面走，反正停雨了，也不需要从廊下穿——小倌用手抱住李闻覃的胳膊，用脚勾住廊柱。
看来确实是有问题嘛。李闻覃胳膊用力一绕就让小倌的手脱了着力点，然后他顺手抓起小倌的后领，往后一扯，再往上一提，小倌便离了地，张牙舞爪地扑腾着，嘴里还喋喋不休。
李闻覃将他提到眼前，用威胁的口吻说：“再来挡我，小心你小命不保！”
随后松手，小倌一屁股坐在地上，想起不久前他还训斥过自己，心里一阵后怕，但是他看了看师父的房间，还是一个蹬地站了起来，双手张开拦在他身前大声道：“没有师父的允许，我不许你过去！”
说话都有颤音了，还这么倔。
李闻覃冷冷地看着他，想到那个没能长大的弟弟。他也是这么的倔，都已经掉下水去了，明知道除了李闻覃没有人能救他，还是不松口，还要骂他、冲他吐口水。
别人的口水是真臭啊。李闻覃在水里揪着弟弟的领子时这么想，然后他就松手了，还给了一脚。看着那串呜咽随气泡远去，李闻覃潜入水中将脸洗得干净，然后才上岸。
那时的天气和今天一样，还没开春，水和冰一样冻人，上岸以后李闻覃咳得快要死了一样，手扒着岸边的泥，真想用那个把着火一样的喉咙眼塞住。咳死不如噎死。
然而他还是喘着粗气站了起来，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狗洞钻回了他的小院。嬷嬷被夫人叫去做事了，还没回来。李闻覃独自沐浴净身，在桶中久久无法调整好呼吸。
雾气氤氲，李闻覃又咳了起来。他速速出水擦洗，套好衣服，一边咳着一边把去过河边的痕迹洗刷干净。可是这次他咳得太凶了，脑袋也发昏，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只知道自己醒来，眼皮子还没完全掀开，就看见了一只黑猫。
是阴间使者吗？刚这么想着，他听见了近在耳边的声音。
“还不起来吗？”
李闻覃的意识还停留在岸边，心中警铃大作，糟了，被人看见了！他要看看是谁——
啊，在看到对方脸的那一刻，李闻覃愣住了。那是张多么清冷的脸啊，无关美丑，难道是神仙？难道他已经死了？原来他这样的人，死后竟然还可以升仙的么？
“站起来。”神仙又说。
李闻覃便站了起来，还没等他站好，神仙便在他额头弹了一下，李闻覃登时神识清明、浑身温暖。他愣了好一阵，眼睛盯着神仙的脸不愿移开，
“想死吗？”
“不——”李闻覃才发现喉咙既不痒也不痛了，也好一阵没咳了，是因为自己已经死了吗？可是死了怎么还会感到温暖呢？
“我、我是已经死了吗？”李闻覃问道。
神仙说：“你想死吗？”
李闻覃想，自己肯定是遇到了千年难逢的死前再选一次的机会，所以......“我想活！神仙救我，我还不想死！”
哪知对面发出了笑声，李闻覃登时蒙了，神仙发笑，意思不就是他很可笑？一颗心如坠冰窖，哦不用冰窖，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水里似的，冷得瑟瑟发抖。
对面的神仙说：“我要是神仙，你就不在这里了。神仙可不在乎凡人活不活，你俩都得死。”
李闻覃大惊失色，慌忙后退。
要不是被拉了一把，他就掉回桶里去了。李闻覃感受到这只手有力地握住自己的胳膊，如果他不是神仙，那就该是目击者了，他问自己是不是想死，那就是想要自己用某些代价来堵住他的嘴。
自己能有什么呢？钱而已。
李闻覃心扑通扑通跳，如果他要的是钱，自己就给他，然后悄悄找人干掉他。他杀了弟弟的事，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给你个机会，拜我为师，我救你。”
拜师？这倒出乎李闻覃的意料了，他意识与理智回归，瞥了眼脚下，并没有所谓黑猫，估摸是眼花。他冷静地说道：“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我被人追杀至此，身负重伤无路可去，你收留我，我救你，还认你做徒弟，你不亏。”
“你自身难保，怎么救我？”
对方双指夹出一块碎布来，李闻覃蹙眉看了看，想说这能代表什么？可是细看，上面有泥，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在告诉自己，除了他还有别的目击者！
李闻覃深呼吸，然后说：“好，你替我解决他/她，我认你作师父。”
谁知对方又笑了，说：“想得美哦，好处都让你占去了，我能得到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我收留你，你替我解决麻烦，还收我做徒弟。”
“是我说的，但是我现在觉得很亏，加码吧。”
“什么码？”
“你做我徒弟，守我的规矩。”
“什么意思？”
“我教你的，你必须学，我让你做的，你必须做。”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对方把碎布往地上轻飘飘一丢，说：“机会摆在面前都不要，看来我算错了人。”
“等等、你什么意思？”李闻覃想去拉他，却碰不到他一点，对方也不为他的话停留。
他着急了，眼见对方已跨出房门，李闻覃忽然浑身一震，猛咳起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处于与对方同等的位置之上，就算对方真的负伤至此，也比自己能够触碰到的力量要强大，是无法用“很多”来形容的程度！
他没有资格提要求。
李闻覃跌跌撞撞地追出去，直接跪地大喊：“求师父收我为徒！”
那人终于停住，背着手没有说话。
李闻覃再道：“前面是徒儿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求您大慈大悲，放过我这一回，就收我为徒吧！师父救我！”
那人回转身来，“真心拜师？”
“真心拜师！”李闻覃伏地不起，胸脯起伏厉害。他的唇瓣在颤抖，可是没有咳嗽了，面朝着硌腿的碎石子，眼泪不禁簌簌滴落，这一番哭求呐喊，是他长久以来的憋屈难过，前一刻的防备警惕，在此时都化作了祈求。
“嗯，那我就认下你这个徒弟。”
“师父！”
“嗯，起来吧。”
李闻覃抬头望他，眼眶被泪水盛满，看什么都模糊得紧，他赶紧擦掉，生怕师父和那黑猫一样转瞬即逝，跟做梦似的。“师父”两个字在他嘴边，也进入了他心里，师父是他的机会，也是他的靠山。
有了师父，他才有未来。
作者有话说
第380章 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