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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造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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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子献蹙眉,什么叫“原来是你啊”,多么不礼貌的用语!
他又抖了下手里的纸袋,示意对方赶紧拿走,并说:“成天在外面醉生梦死,完全不像你爹!”
沈荷笑着上前接过早饭,用手势请他进来坐,等齐子献昂首阔步地进了,才说道:“聊得尽兴,一时兴起就多喝了点,没有成天这样的,不然兜里银子可不够花了。”
齐子献在椅子上坐下,说:“吃了早饭就赶紧回去吧,你的那些好友已经醒酒离去,也没问过你在何处。”
“哎,又是素包子,所以其实你是吃素的吧?”沈荷不以为意道,“人都没事就好,本来我今日就未计划与他们同行,虽然不辞而别有点遗憾,不过江湖中人,就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了。”
齐子献眉头皱得紧紧的,还江湖中人,你连一点警惕心都没有,还敢大喇喇跑出来闯江湖!又没有武艺,凭什么说自己是江湖中人?不过他不想说这话,显得他对她关怀备至,又不是徒弟,凭什么?
齐子献问她:“你那玉还在不在?”
“玉?”沈荷吞下嘴里的包子,在腰间摸了摸,又在发髻上摸了摸,再把手伸进胸口——齐子献别过脸去——终于从胸口摸出来,如释重负般说道:“噢在呢,想来是喝醉之前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好的,喏。”
沈荷大方地递给齐子献,齐子献单手接过来看了看,大概是不想破坏,所以是在玉的背面粘了根绳子,还是挺结实的,既可以挂脖子上,也可以缠头发上。
他说:“没错,正是当年我替你寻回的那块,还好,没碎。”他没说的是,就你这么个保存法,没碎,真是万幸!
沈荷继续吃包子,边吃边说:“唔,我爹跟我说了,当年你替我寻回这块玉,我们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你就不见了。我爹说你真是世外高人,我本来不信,但是过去十二年再见,这回我信了。”
“怎么?”
“你完全没长变啊!”沈荷脱口而出,“而且精神头也很好,跟我见过的老头都不一样,你背不佝手不僵,也没有耄耋之祥和平静,看上去还能一个打十个!”
齐子献无语好阵子,才说:“你倒是长变了,性格活泼很多,嘴也是愈发地利索了。”
沈荷哈哈大笑,她知道对方是在揶揄自己,不过她不在意,转而问道:“我这块玉是有什么说法吗?”
齐子献还给她说:“没有,只是觉得还不错,你爹将它看得很重,你却对它太无礼。”
“无礼?”沈荷将玉收回胸前,有些疑惑,“说起来,这块玉是我爹的老师送的,他已经失踪好多年了,不知是死是活。我爹很崇拜他的,可是我娘好像不太喜欢他,说我爹求仙问道都是受他影响,还说他不是个好老师。”
“那你呢?”
“我?我都没见过他,怎么谈得上喜不喜欢呢?”
“那你对你爹求仙问道没有任何看法吗?”
沈荷想了想说:“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旁人是否理解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爹都能接受我不似寻常女子做派,我又怎么不能接受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呢?”
齐子献沉默半晌,说:“多年不见,你长大成人了。”
沈荷会心一笑,说:“老师傅过誉,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什么老师傅,我是上修盟长老!”
沈荷不仅没被他吓到,还反问:“那请问长老姓甚名谁呢?”
“姓齐,名子献。”
沈荷抱拳道:“齐先生好,幸会,我叫沈荷,荷叶的荷。”
“我知道。”
“啊?”
“你爹告诉我的,说你的名就来自于这块玉。”齐子献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荷叶的荷”,难道不是“荷花的荷”吗?
沈荷点头,折好纸袋说:“我吃好了,齐先生,要一块出去走走吗?不知道你是否常常下山,也不知道你来过这里没有。这里叫南都,过段时间会有灯会,如你感兴趣,可以留下来看看。”
“不必了。”齐子献起身,“你醒了,我这就走了。”
沈荷随之起身,送其到门外,齐子献不说话就走,沈荷在他身后道:“不知以后是否还能相见呢?”
“大概不会。”茫茫人海,能够遇见同一个人两次都算多了的,齐子献也不想下次见面又是救她。
“茫茫人海,你我两次相遇,可算是有缘之人,若下次再见,我请你喝茶!”
齐子献回头笑了下,说:“喝茶?别到时候你已经把家都败光了。”
沈荷嘻嘻笑,齐子献无奈摇头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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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没有想到,没过几年,沈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齐子献再次下山收徒特意去看,早已人去楼空物是人非了。
路过的人见他站在门口不走,以为是从前受过大学士恩惠,现在来到却发现报恩无门的老者。便好心对他讲,沈大人因为触怒皇威,已然殁了,攒了一辈子的学识与声望,如今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连雇佣的小厮侍女都没有逃过。
“这房子,怨气冲天啊!有时候晚上还能听见鬼哭,所以才一直卖不出去,一关就是好些年,里头哪怕是住进只黄鼠狼去,也该成精了!”
好事的热心肠越来越多,七嘴八舌的听得齐子献耳朵疼。
随后是有意也是无意,寻到了南都来。
在那里,他没有见到沈荷,但是见到了魏阑杉。齐子献见他身处众人中,时而沉默乖巧,时而迎合开朗,面对母亲时恭敬安静,面对好友时机灵活泼。打小就有这样的眼力见,齐子献想这一定会是个好师兄。
谁知道魏阑杉入山之后原形毕露,跟个山大王似的到处溜达,还常常招惹掌门的得意门生。齐子献虽满意他的资质,却感到难以管教。
随着十二年一度的收徒期即将结束,他手下的弟子越来越多,还有个掌门带回来的不明来历的小孩,资质平平却仍需用心教导......
一忙起来就把沈家的事忘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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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数十年如一日,很难产生变化,倒是你,变了很多。”齐子献说。
在南都没有嫣然帮忙,但是有松雪照看,每天时不时都会来看看沈荷在学堂住得是否舒适,短缺什么送来得都很及时。壶里就有早上议事府姑娘来烧好的热水,沈荷为齐子献倒上一杯热茶,说:“我老了嘛。”
齐子献饮了茶,放下茶杯沉默片刻,说:“听说,你家里人都去世了。”
当年这事闹得大,作为偶尔会在凡间行走的修仙者,听到只言片语也不奇怪。沈荷点头道:“嗯,我娘本来说再过二三十年,等我成亲生了孩子,他们二老就回乡下去养老,顺便给我带孩子。朝堂上的事情,太危险了。她怕我以后也要入仕,她承受不了一家三口有两个都在朝堂之上。”
“你想入仕吗?”
沈荷摇头,“从前不想,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如果居奚把北都打下来,你就是帝师了。”
沈荷笑笑说:“他打他的天下,我走我的路。等他尘埃落定,我就去完成我娘的夙愿,回乡下去。”顿了下又补充,“或者回山上去。待在凤华山的那些年,我过得很好,很舒适。”
“那里已经是一片焦土。”
沈荷不以为意道:“凤华山从前也只是一座秃山,只要有人,有力气,努努力就还是可以变回绿水青山。”
“那要花好多人好多年。”
“那就看我的造化了。”
“造化。”
“嗯。”沈荷请他再饮,“前二十四年,我都以为可以就那样顺风顺水、无忧无虑地过一生,游山玩水、广读诗词、学书法、学作画,可惜老天认为我不是那块料,终究还是子承父业做了老师。我爹是个好老师,我希望我也是,虽然我们的教学对象完全不同。”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齐子献忍不住问,爹娘没了,家也没了,沈荷却在说起时一点恨意也没有。又不是修道了看开了,明明还在世间与世俗作斗争不是吗?
“当年啊,唔,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遭人陷害所以下狱治罪了,因为那些人编排到新的皇子身上,所以治的罪就比较重。我能够侥幸逃脱,是因为凤华帮的帮主曾经受过我爹的恩惠,便赶在我冲动前带走了我。”
“你就不想给你爹翻供正名?”
沈荷自嘲地笑道:“全国上下都知道我爹是冤枉的,只有定罪的那个人不认而已。就算我真的拿着把刀杀到他面前,横在他脖子上,试问世间有哪个皇帝会承认自己有过错呢?即便他屈于刀下认了,我爹娘,还有被牵连的旁亲、仆从,他们能活过来吗?”
“所以你放弃了。”
沈荷摇头,“不,我没有放弃,我活着就是为了见证齐国覆灭的那一天,至少要看到那个人眼睁睁看着社稷旁落,最后死不瞑目。”她的语气很平静,“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教居奚治世之理、用人之道,告诉他天地广袤,但是身旁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为了重视的人,可以牺牲自己。”
齐子献看着她好一阵。
沈荷的语气是很平静,可她的眼睛里写满了仇恨,她的表情也很坚决,她的精神使这副瘦弱的身躯富有力量。
“会有这一天的。”他说。
沈荷突然笑起来,说:“我以为你会叫我放下仇恨,自在过活。毕竟像你们随随便便活个几百年的修仙者,要放下短暂的痛苦,太容易了。”
齐子献摇头说:“人是容易忘记事情的,仇恨过个几十上百年,就会淡化忘记一笑了之,可是修仙者不会,我们有仇必报。”
有仇必报。
沈荷在嘴里咂摸着这四个字,最后非常赞同地点着头说:“对,江湖中人,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修仙者远朝堂,便也算作江湖人的一种吧。”
齐子献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