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早饭 ...
-
沈荷睡眠极好，哪怕是在饿着的情况下。
等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有被子，鞋也不在脚上，睁眼有床顶，垂眼有帷帘。她起身，便有人推门进来，与她对视后说：“醒了就去洗漱，然后吃饭。”
“哦。”沈荷麻溜地起床洗漱，然后到桌边吃香喷喷的包子。
“好吃吗？”齐子献忍不住问。
沈荷点头道：“多谢。”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票子放到他眼下，“我看阁下囊中羞涩，还硬是带我走了好些路，这便当作报酬吧，这顿饭之后，咱们各走各路，互不打扰，如何？”
齐子献的胡子一抽一抽，他下山确实没带太多钱，可是也不至于为个素包子就断定他囊中羞涩吧！他只不过觉得那家的肉馅味道很奇怪罢了！
“不行，我得带你回家去。”
沈荷叹了口气，顿时感觉手里的包子都不香了。
齐子献都疑惑了，难道她是因为父母待她不好离家出走来的？可据自己观察，她不像身上有伤的样子，并且对某些酒楼的拿手菜如数家珍，对书中的孝道的理解也未失偏颇。
虽然不怎么活泼，可整体气质是松弛淡然的。受虐待的孩子是淡然不起来的。
总之不管什么理由，他务必拿下第一位亲传弟子！
然而毫无疑问，沈荷必定会成为齐子献收徒之路遇到的第一个坎。
他原以为在见到对方父母以后，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再不羁的孩子，只要领进门，总有办法治得服服帖帖。却没想到，事情并没有因见到对方父母而变得容易。
因为沈良玉把选择的机会给了沈荷。
齐子献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会拒绝。果然，沈荷立时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习武，也不想成仙，还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齐子献收好铭牌道：“那是你年纪小，还不了解什么是修仙。上修盟不仅习武，也教书，许多你在人间读不到的书，在我们那里都能找到。还可以学到许多种国家的语言，与古文字。山上也有珍禽异兽，可以令你大开眼界。如何？”
沈荷动摇了，但还是摇头，她反问齐子献：“那我问你，你为何而修仙？”
齐子献道：“为有一技之长，救自己不陷于泥淖之中。”
沈荷说：“读书就是我的一技之长。并且我有父母，不必担心陷入泥淖而无法自拔。”
齐子献看向她沉静的眼睛。如果是别的小孩，这一定是故意顶撞他而说的气话，但从沈荷口中说出来，齐子献很难认为她是单纯在置气。
他不知道有多少长老，有过这种被小孩本人拒绝的经历。
师父讲，年纪越小越好糊弄，给把花生就愿意跟着走。至于家长就更简单，穷人家自然不必说，有人愿意给钱带走他们的孩子，他们求之不得；若是有钱人家呢，就说点花哨的，根据不同国家的国情来决定。
齐国尚道，沩风道观颇有声望，以此做幌是最有效的，但齐子献总觉得这方法不入流，不愿意使用。
面对沈荷有条有理的拒绝，齐子献更觉得，收徒是一件双向选择的事情，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出死缠烂打类的卑劣之事。也幸好前面没有用假话哄骗。
于是他说：“不强求。”随后抬起头看向沈良玉，沈良玉也缓缓起身。
齐子献说：“贸然到访打扰了，告辞。”转身便要走，却被沈良玉喊住，听见他问：“阁下真是上修盟的么？”
齐子献不明白，自己都要走了他为什么还问这么一遭，但还是坦荡说是。然后便见沈良玉朝他拱手道：“既如此，想请前辈帮个忙。”
“何事？”
“想请前辈帮忙看幅画。”
沈良玉带齐子献去看了那幅墨梅图，齐子献也只能看到字不能看到画。沈良玉倒没因此怀疑他的身份，只感到可惜，不过今次的惊喜也已经足够了。他女儿，不仅能看到完整的墨梅图，而且还被修仙门派选中。
沈良玉常听严柷涯说起修道修仙的事，又在去年刚送走蒲清上，现在女儿又确实有修仙的天分，沈良玉莫名觉得荣幸。
修仙在齐国其实并不是件可以拿出来炫耀的体面的事，但是如果沈荷入了修仙门派，沈良玉会很高兴。
既为女儿走出了一条与自己不同的路而高兴，也为自己与严柷涯有更多可谈的话题而高兴。
谁会不崇拜帝师呢？即便学识地位超然如沈良玉，也会为能够与帝师“志同道合”而感到欣然。
不过沈良玉还是理智的，沈荷在他心里永远是拥有自主抉择能力的人。并不是因为沈荷自幼便表现出过人的聪慧，才尊重她的选择，而是因为沈良玉一向尊重她的选择，从而养成了自立坚强有想法的沈荷。
沈良玉没有半分怀疑沈荷拒绝的真实性。
也不怀疑沈荷带回来的人会是别有用心之人。
正当他准备送齐子献离开了，看到夫人正在院中拿着根抹布，没轻没重地给孩子掸灰，翻过去翻过来的，好似那不是个孩子，而是一床陈年的可以行走的被子。
掸着掸着，忽然抓起胳膊推下袖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她腰间，再脱了她的靴子倒过来抖，最后一抬头惊道：“你的玉呢？！”
沈良玉隔着老远听了也是大惊失色，齐子献问：“什么玉？”
沈良玉压住过去询问的心，答道：“是这孩子出生后，我老师送的一块玉，上面有荷花纹，所以夫人才为孩子取名‘荷’，这丢了可怎么了得！”
齐子献见他神色焦急也没有怀疑自己，想这确实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于是告诉他自己或许能帮他找回来。沈良玉竟也没有多问，还要请他留下吃顿饭先。齐子献没那么强的食欲，拜别之后从那贩子身上找回了属于沈荷的钱和玉。
那贩子不认识沈荷，但是清楚从小姐身上搜刮下来的玉肯定价值不菲，他想赚笔大的，短时间内还没谈拢价格，才让齐子献免去了许多麻烦，直接收回了。
沈良玉听到敲门声很疑惑，他早上开了门就没关，习惯了，这样才方便人进出嘛。他正猜测是不是哪个小厮不小心把门带上了，便见着了与街市格格不入的齐子献。
先前他领着沈荷到门口的时候，街上还没什么人，沈良玉开门见了他并不觉得奇怪。此时外头热闹起来了，竟衬得齐子献极为出尘。
沈良玉邀齐子献进门，齐子献知道自己进去的话，他肯定又要说喝茶呀吃饭呀之类的客套话，就算对方是出自真心的，但对齐子献来说只是麻烦。所以他站在门口不动，将出自上修盟的白色绸缎银绣纹的荷包递给他说：“钱和玉都在里面，告辞。”
沈良玉愣了下，人就已经大步走远了，街上人再多，没有影响他离开的速度，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沈良玉在门口打开这个陌生的荷包，从里面倒出几块银子和一块玉来。玉完好无损，幸好。可是，他还不知道这位前辈叫什么名字呢。
沈良玉问沈荷，沈荷摇摇头，她没问过，也没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因为对方没问。
沈良玉讷然。
**************
后来再见，是沈荷二十岁的时候，也是时隔十二年以后，齐子献下山开启第二次寻徒之旅。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齐子献收徒不再完全随缘，他开始懂得去挑那些有天分且与自己合得来的弟子。怎么算合得来呢？听他话不忤逆的就是。
依旧还是从近往外寻起。先收了个雷景千，天分是差点，也不是极会迎合谄媚的那种，好就好在他中庸，且对修仙有兴趣，家里也支持，不要钱就让他带走了。
就在带雷景千回山的路上，碰见了沈荷。
不是他不能直接御剑带雷景千回山，而是他希望他记住凡间到断愁山的路。在下次省亲日的时候，他肯定还没学会御剑，届时没有长老会挨个挨个亲自接送。不管收进山里来的是多大的孩子，路都要让他自己走。
遇见沈荷的时候，她正与友人在河边休息，五个人喝醉了就地一躺，鞋子脱了把脚伸进河水中，不知道泡了多久，要真这么睡了一夜，脚都能泡烂。
雷景千以为是死掉的醉汉，好心说道：“师父，咱们给他们刨个坟埋了吧，这样看着好可怜啊。”
齐子献当时没认出是沈荷，五个人都躺得乱糟糟的，男女都难分，他只知道人还活着，冷冰冰地对新收的弟子道：“去吧。”
反正不赶时间，既然他不怕死人，就让他去积点功德也无妨。叫醒醉汉何尝不是功德一桩呢？
果然，雷景千一到河边发现人还活着，登时大惊失色噔噔噔跑回来，大喊：“师父！活的！没死！”
这下把两三人喊醒了，左右蠕动几下缓缓爬起来，然后又脱力栽了下去。
齐子献觉得看着眼熟，一时没想起是谁，过去仔细一看，哎呀，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八岁就能独自闯荡的小女娃吗？长大了模样更不像她爹了，只有轮廓一模一样，所以看着雌雄莫辨的。
看来两人是有孽缘的，两回都得靠齐子献相救。
沈荷在客栈床上醒过来，恍惚了片刻，这种睁开眼并非天地而是棉被床顶的感觉，好像以前有过。
她下床穿鞋，整理好仪容仪表，打算找一找与她一起喝酒的几位好友，却在伸手开门的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心里都想好了，如果对方要钱她就立刻给，如果要求办事那就不行。
结果看到门一打开，外面站着的是一位老者，沈荷愣住了。
齐子献见她反应剧烈，想着孩子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便站在门口没进，将手上的包子往前递了递，说：“早饭，吃了就赶紧回家去吧。大白天在外醉得不省人事，这就是你们沈府的作风？”
沈荷想起来了，失笑道：“原来是你啊。”
作者有话说
第377章 早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