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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土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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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后同路走了一段,三人便分开走了。沈荷回学堂,松雪去圆台,李闻覃回议事府。能做的他们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照常生活,不给城民带来恐慌,也不给守护者带来麻烦。
回学堂的路上,沈荷遇到许多学生与学生家长,对方主动打招呼,她均回以点头致意。
有的小孩见她走过好远了才说:“先生看上去好像不太高兴呢,怎么放假还不高兴呀?”
家长说:“你们小孩是放假了只顾着玩,我们大人放什么假呀,越赶上假越忙,又要干活又要照顾你们这些麻烦精,可累死了!”
小孩额头挨了一弹指,哎哟了声,说:“可是沈先生没有小孩啊,她若放假,那不就跟我们一样的么?”
家长远远地望了眼行至学堂门口顿住未进的沈荷,说:“还不是带你们太辛苦了,先生累得都没表情了!别在人背后当八婆,赶紧走,免得打扰先生清闲!”说完拽着孩子走了。
然而沈荷在学堂门口停住脚,并不是因为累得抬不起腿来,也不是因为听见流言,而是因为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齐先生。”沈荷就站在阶下仰着头喊他。
齐子献垂眼看她,说:“你为何出现在城外?”
沈荷疑惑道:“先生找我,就问这个?”
齐子献沉默,沈荷答道:“李大人告诉我来的是宋王爷旧部,或许其中会有认识我父亲之人,互相之间增加些信任度。没想到是你们。”
齐子献:“他明知来的是上修盟,却谎称是宋王爷旧部,他骗你。”
“兴许想着我对上修盟一无所知,即便你们不肯配合欺骗,也可三两句糊弄过去吧。”沈荷笑了下,“年轻人,原本他只是想说服我,不要在这个时候闹事而已。我能理解,都是这样过来的嘛。”
沈荷一边说着一边往上走,直直走过他身边,说:“先生进去说话吧,外面人多嘴杂。”
“放心,我已在此处贴了符,你我谈话不会被人听去。”
“总归是要喝杯茶的吧。”沈荷跨过门槛,“麻烦诸位做事,回头莫说南都连口水都没给你们喝,太不仁义。”
齐子献在她身后进门,说:“这你知道?”
“原是不知道的。”沈荷带着他穿过中庭,“不过能惊动你们这么多人,李大人又说‘之后受诸位庇护’,我大概知道,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发生。”所以怎样都不奇怪了,居奚推举李闻覃的事情她也不打算追问了。
齐子献道:“你父亲若有你一半得过且过的态度,也不至于落个冤屈而死。”
沈荷并不忌讳与人提及父亲,闻言只淡淡地说道:“反过来讲,我只继承他一半的倔强,另一半来自我母亲,是不是更准确呢?”
齐子献瞥了眼她,说:“时光如梭,你也长成大人了。”
沈荷失笑,“您这话说过一遍了,这次说得不合时宜,好似我们仅仅几年还是十年不见。”
“嗯,二十九年了。”
沈荷在门口顿住说:“先生真的不会老。从我八岁见到您,二十岁见到您,几乎没有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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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荷八岁的时候,齐子献就已经七十八岁了,那是他晋升长老以后第一次下山收徒。掌门和别的长老都去了更远的地方寻,齐子献反其道行之,偏从离上修盟近的地方寻起。
人家不从近处下手是有原因的,齐子献没有经验,地毯式搜索出几十里开外,也没有遇到一个合适的。
顺着沩水河一直往上,齐子献遇到了沈荷。
在齐子献看来,沈荷是被贩子拐到此处的,偏她还乐在其中,对于出远门兴致勃勃。贩子都在与人谈价格了,她还心大地抱着本新书看得津津有味。如果不是因为沈荷眉目清秀灵动,在面对天地日月时有所触动,齐子献是不会管闲事的。
令齐子献感到意外的是,沈荷好像天生胆子就很大,他趁夜偷走沈荷,次日她在凉亭中醒来,竟然只恍惚片刻,便很快接受了现状。
甚至还说出“夜行千里枕风眠,一日江北一日春”这样的饶有趣味的话来,让齐子献都忍不住好奇地问她:“你有别的家人吗?”虽然从她的打扮就看得出,绝对不是穷苦人家养不起然后扔掉的小孩。
沈荷说有,她家在北都芳草街十一巷沈府,门口有沈体题字的就是,别和另一户沈府搞混了。
“什么沈体?”
“我爷爷创立的字体呀。你不知道么?看来你不是读书人。”
齐子献确实不是读书人,他也不是来向一个小孩请教学问的。根据沈荷的叙述,齐子献磕磕绊绊找到她家,沈良玉开的门,见到孩子“噢”了声,然后说:“多谢阁下带小荷去玩,看来她玩得很开心。”
齐子献默然,如果不是沈荷叫了声爹,他真的怀疑这是亲生的吗?可是这样一看又很合理,父女俩都不是正常人!甚至他作为一个惯于说冷话的人,都不知该从何讥讽起!
预感到可能会沟通困难,齐子献必须开门见山表明来意:“我有事想与您谈一谈。”
沈良玉忙将他迎进,说:“快请进,我这里只有粗茶,还请见谅。”
“茶就不喝了,你同我坐下来谈谈就好。”齐子献希望可以速战速决,人停在门口就不走了。
沈良玉见对方态度强硬急迫,又面相威严,心中立时忐忑起来,小心翼翼道:“敢问可是小女在外头闯了祸?”
他突然细想,好像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位老者。沈荷在外结交的好友不分年龄与性别,她时常打声招呼就出门去了,有时一个人回来,有时和别的同伴一起回来,然后在沈府吃顿饭就走。
大多拢共只见过两三面,没有常常见的。除非沈荷偶然结交到翰林院的小公子们,不过也不长久。
所以沈良玉也自然认为这位老者是沈荷在外交到的朋友,送她回家,顺道吃个饭再走。
沈荷从来不在外面闯祸,或者说她惹上身的麻烦事都不会带回家。家里有一个常常惹祸的就够了,这是沈良玉对自我清晰的定位。由此他也非常感谢夫人生出、教出这样懂事的女儿来。
对此说法,沈夫人也只能无奈摇头。
齐子献见沈良玉露出一丝慌张神色,心道这人终于有点家长的样子了,为了避免故事曲折引起歧义,他直接道:“我在路上遇到令爱,觉得是个习武的好苗子,想带回门派好生教养,遂上门求请阁下应允。”
“习武?她恐怕不行吧。”
沈良玉没有先问是什么门派,反质疑起沈荷的天赋来。在他印象中,女儿就没喜欢过刀枪棍棒,沈延开缠她女儿好多回,一个劲显摆他武功高强什么都会,女儿都不屑一顾,只爱读书论谈。
这一点沈荷是像沈良玉的。
齐子献不知道他想的这个,以为他担心孩子太小,或是不信任自己,便拿出铭牌来道:“不知道你听说过上修盟没有。”
“上修盟?”沈良玉一惊,顺便接过他手中的铭牌。看不懂,一个字都看不懂!这个花纹也没见过,怎么知道真假?不过看他气宇不凡,倒有几分像修仙中人。
齐子献见他表情微变,心中便有了几分把握,谁知沈良玉忽然蹲下身对沈荷道:“你可愿修仙去?远离纷扰世间,习武艺护己护人。”
齐子献看向个头矮矮的沈荷,明明生在看上去就地位斐然的大户人家,却有着副仿佛一推就碎的薄身板,脑袋上的头发也稀疏枯黄。若是看久了呢,面相倒是有几分像她爹,可又没她爹那样举手投足散发的风流倜傥。
可是就这么一个干瘦的小女娃,确实齐子献到现在为止,头一个被他一眼相中的有资质的小孩。
不过事情好像出了点差错。
齐子献从贩子手中救走沈荷以后,要直接带她回到北都。沈荷原打算再游山玩水一段时间,可是齐子献说有事找她父亲,也不接受她独自在外游玩,又被对方以武力威胁,便只好回家。
所以沈荷现在应该是挺不高兴的,齐子献没料到沈良玉会询问沈荷本人的意见,原本这么大点的小孩,不是父母做主就可以了么?
齐子献回想,自己其实也没怎么威胁她,只是说:“你如果不回去,我就把你打晕了再到处问路带回去,反正你已经告诉我地址,问个路于我而言没什么难的。”
沈荷小大人般对他摇摇头说:“蛮人用蛮力,凡事要讲道理!你我本无缘,我被你拐来此处,没有怪你,你反倒怪我不给你送我回家的机会。怎么,是有事要求我爹吗?我告诉你,这招没有用,我爹不会要这个人情。你不如将我丢在这里,说不定我还会害怕一点。”
“好,那你就自己在这里待着吧!”齐子献才不信,她在没饭没水的荒郊野岭还能自寻一条生路出来。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就算给她一座山也绝对打不到猎!
不料沈荷说了声好,然后便催他走。
齐子献没走多远,就在树上看着,看着沈荷从背后抽出没看完的书继续看了起来,从早上看到太阳下山,终于细细阅读完,把书插回背后,这才不慌不忙起身,东张西望随便挑了个方向走了起来。
瘦小如干柴般的小女娃,就这样从傍晚一直走到月儿高挂,还是在一口饭都没吃的情况下。
约莫走出十几里路,沈荷仰头看了眼头顶上明亮的月牙,竟然还露出个微笑来,然后摸着大叫的肚子,随便摸了个小土包便靠着睡了。
齐子献在远处看得脑门青筋跳,那哪是什么小土包,那是人家没插牌位的土坟啊!
他再也忍不住,现身一把薅走了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沈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