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弥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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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足以让居奚对她有了新的认识。
居奚没见过灵德，只从不同的人口中听说过，尤其是屠瑜，因为弥柳与灵德的关系亲密，也是最了解她的人。在弥柳的描述中，灵德是个很聪慧的孩子，也很懂分寸，潜在含义就是：早慧、敏感、懦弱。
也不难猜到，说出这话的灵德是何种心境。
居奚想他们前面应该是有过未完成的谈话，现在看来似乎与自己的利益也相关。果不其然，帝师下一句话就是：“难道你们认为我是个好老师？”
灵德不开腔，居奚便道：“师徒应当互相成就，单论哪一方都是空谈。若先生做我老师，我敢保证，先生一定会是个好先生，我也会是个好学生。”
然后灵德说：“先生不必因个别学生之师败而妄自菲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而已。灵德句读不识、势力不盛，然有死志决心，乃敢请先生不弃，传道于我！”
不识字不念书，却有此等口才，这个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小姑娘，成功让居奚产生了兴趣。他相信如果帝师知晓灵德的处境，也会为之动容。
可是钦佩是一方面，若被对方轻易比下去了，那他岂不是白跑一趟？
于是居奚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说道：“前辈虽然不是我第一位先生，但我绝不会厚此薄彼，相信沈先生也会赞同。”
所谓圣人无常师，居奚倒不是有意拿自己与圣人作比，只是对方打了感情牌，那他也不能无动于衷不是？
跪下的居奚不抬头便望不见严柷涯的眼神，在他看来，这会儿正是坐山观虎斗的时候，严柷涯故意将他俩放在同等位置上，就是要他俩舌辩不休，最后或许谁也捞不着好。他用余光瞥了眼灵德，想听听一个不出门不阅书之皇家贵女，还能再说点什么出来。
没想到灵德忽然扭头看他。用近乎童真的口气问：“哥哥进宫是要来杀我的吗？”
居奚笑盈盈地回她：“放心，哥哥不是为了杀任何一个人而来，哥哥是要救天下人的。”
“也包括我吗？”
居奚点头。
灵德道：“那么请把先生让给我吧。令尊答应我，如果事成，可以寻回我的父亲，将他与我和母亲葬在一起。可是如果哥哥想让我活，那么我希望我可以跟着先生，一起走。”
居奚心想，真是个鸡贼的小女娃呀，如果江语小时候不是为了讨好江东，想必也该是这个锋芒毕露的样子。他没有不高兴，反而很欣慰，欣慰齐国总是有这样不折风骨之人，欣慰自己的竞争对手事不是随便什么臭鱼烂虾。
他微微勾起嘴角，对灵德道：“喜欢的就要争取，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我也不会轻易放弃，否则这是将先生置于何地？”
灵德微微点头道：“是这个道理，不过......君子成人之美，您说呢？顺道也免去先生取舍之难，不是么？”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若我不来，公主仿佛根本不在选项之内吧？”
灵德欲言又止。是的，灵德从提出拜师的要求，伏跪在地至现在，帝师一句话没说，她也没抬头看帝师是否又闭上了眼睛。但是闭不闭眼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帝师没有赶她出去不是吗？
她只能猜，帝师既不赶她出去，也没有回应她的要求，是在等。
等什么？肯定只能是人。
什么人？她猜不到。
总归一定要有什么人出现，帝师才能做出决定。当听到殿门外的动静时，灵德是不紧张的，因为听他们的意思，门打不开，说明帝师并不欢迎他们，那应该就不是他们了。却没想到那个叫居奚的，竟然三言两句就获得了进门的资格，并且一进来就提出了跟自己一样的要求！
但是灵德也不慌，她想，既然居奚不是帝师要等的人，说明他对自己无法造成影响，本来她打算不发一言，就让他吃个闭门羹好了。谁知道帝师竟然将他放在了自己旁边，明确表示要他俩作竞争！
灵德仗着来得比他早，想劝退居奚，结果反而被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居奚提出的点属实是切中了要害，就连上面的人都不禁眼神闪烁片刻，只不过居奚面朝灵德，没有看见。
灵德也不敢转回脸去看上边的脸色，轻易示弱的话，她就彻底被逐出决赛圈了。她必须咬牙扛下来。
可是她平常接触到的人非常少，齐王只得一个皇后，新帝倒是好几位妃子，可是都被圈在那一小块天地，平日里谁也碰不着谁，她没学到一点宫斗术，就连前面说到的诗词典故，都是弥柳进宫陪她玩时教她念的。
看着居奚始终从容的眼睛，灵德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个硬茬。
她是听过居奚的，狸猫换太子的那个“太子”。在齐王与公公们的话语中，她得知居奚是个漂亮且狡猾的人，他擅长伪装、玩弄人心，因此坐稳了凤华帮少主与治平军主簿的位置，他还是个很会投注与提早布局的人，小小年纪就掷出千金培养花魁、扶持李家现任掌门人，甚至连弥柳的夫家也与凤华帮有渊源。
朝野关系错综复杂，居奚就是将水搅得更浑的那只手。
居奚既有阅历也有学识，面对这样的人，仅仅一句“你也不在选项内”是杀伤力不够的。
经过思考，灵德终于想到了合适的反驳：“即便先生自愿放弃荣华富贵，放弃与人之间的联结，也扔不掉帝师这个身份。帝师教出齐王，齐王祸乱天下，帝师是为力挽狂澜留下。要整外肃内，通过我才是最佳选择。”
整外肃内、攘外安内，一番话划出了分界线。
居奚在心中默默点头，灵德说得没错，就算严柷涯抛妻弃子、放任自流、隐姓埋名，仿佛没有存在过，可他仍旧是太傅之子，是齐国帝师。只要他还活着，就抛不掉这个身份，丢不下这个身份带来的责任与义务。
所以要说帝师与灵德是一边的也无不可。
居奚看了眼严柷涯的表情，好像对灵德的说法并不感到意外，看来灵德说他留下来是为了兜底，也没有说错。可如果是为了兜底留在皇宫中，为何到现在还不作为呢？如果帝师真的认同灵德的说法，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答应她，还放自己进来呢？
居奚在与他的对视中无法获取太多信息，他逼着自己发散思维。
难不成是因为李闻覃？
严柷涯收李闻覃为徒，救他命教他武功，却不教他治世，为什么？因为不想暴露身份，那么更深层次的理由呢？反正肯定不是因为想要李闻覃不沾朝政事。他如果真的那么希望，一开始就不应该找到李闻覃，再救下他。
严柷涯不是那么心软的人。
那有没有可能是，严柷涯怕了？
结合刚才灵德的话和严柷涯的反应，以及刚才他的提问，使这个猜测更加可信。严柷涯亲手教出一名刽子手，既对齐王感到愤怒失望，也于自己感到悔恨。所以他对李闻覃的态度若即若离，既想要保住他的命，又不想要他站到棋盘上去。
可是帝师选择李闻覃的理由呢？
居奚望向严柷涯身后的人。
那就是他刚才提到的沈夫人。她现在是游魂状态，寻常人看不见她，居奚可以。做了多年的游魂，沈夫人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只剩下执念，没有再转世的可能。她凭着执念待在严柷涯身边，跟着他到每一个地方，在他无眠的日子里提醒着他：沈良玉是为谁而死。
沈夫人的面目已经模糊了，发丝衣衫也都不再明晰，站在远处看，甚至只是一团黑影，时而笼罩在严柷涯头顶，时而从后环搂着他的脖颈，时而绕前，随时随地发出来自灵魂的质问，要他无法忽视自己。
所以严柷涯不睁眼，也不说话。
好像只要不看不回答，就可以骗过自己她不存在。
在此之前，居奚的猜测都只是：严柷涯算到李闻覃会是那个命定之人，齐国的未来将握在李闻覃手中。
所以居奚不遗余力地帮助李闻覃，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去布施国为其找药，并且表示自己希望李闻覃能够去坐那个王位。
可是现在，居奚产生了新的想法：沈良玉在乂盉三十三年逝世，而李闻覃在乂盉三十四年出生......
一瞬间居奚心中震惊得无以复加。
“先生，我有李闻覃，也有沈荷，能否给沈良玉一个新的结局，请先生酌情考量。”居奚必须一试！
他这番话灵德自然是听不懂的，可是严柷涯懂。
严柷涯凝视着居奚，说：“刚才那人说得没错，居奚，你知道得太多了......”
“蒙先生夸赞。”居奚嘴上淡定心中窃喜，猜对了！可是严柷涯的反应依旧让他后怕，不是因为他说自己知道得太多，而是因为，他好像比自己更早一步猜到，自己能够猜到真相！
灵德心中焦急，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攻击竞争者恐怕不可行了，只能转头对帝师道：“灵德别无所求，但凭先生定夺！”
居奚也附和道：“先生，请。”
问题给到严柷涯，两人都垂着头等候发落，原以为他会犹豫很久，至少做做面子也会犹豫片刻，然而没有，严柷涯只短暂地停顿了下便说道：
“五十七年前，在雄汭殿，一个叫严柷涯的人被封为帝王之师。六十八年前，他在垂训斋见到宋姓两兄弟，先王要他们管他叫老师。”
严柷涯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人，轻缓又简短地描述着：
“严柷涯大他们七岁，可是却要做老师了。他不知道要教他们什么，于是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们，把自己研究的也都教给他们。他从来没想过应该如何教导学生，‘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是他曾经的座右铭，可是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是个不负责任的领路人，甚至不配被称作为人。现在这个自私了一生的人，在面对没有光明的未来时，想要抓住这个再来一次的机会。”
严柷涯沉重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两人下垂的视线看见了严柷涯一尘不染的长长的衣摆。
“我曾经教毁过两名学生，往后也不见得会是个好老师，所以你们，还想要坚持选择我吗？”
居奚与灵德俱是心头大震，眼睛都瞪大了，生怕错过这个机会，齐齐抬头捧拳道：“愿！拜先生为师！老师在上，受我叩拜！”
说完两人重重叩首在地，砰砰砰磕了三个头！
严柷涯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但是他站在他们面前，看着他们磕头，随后缓缓抬头，将目光放到了殿门之外，再往上是宫墙以外。
从前，他做过许多错事，反省也来不及，后悔也无用。
既然想等的人等不来，机会又强行摆在眼前，不如真的来弥补试试看吧。
这次，全力去试！
作者有话说
第369章 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