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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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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奚没骗沈秋嶙,他是抱着冒险的态度来北都的。他敢来,不是因为桀在,而是因为他手中有浔名牒。
之前在典城持有时是个又长又重的卷轴,携带不便,去到南都之后,居奚托道观的人作了改善,现在它就像普通通关通碟,往怀里一揣谁也看不出来。
本来到了那个时间,就算傅孤菱不来城外山上抓他,居奚也是要进城的。被沈秋嶙扔进浴桶里后,居奚支他出去,有了独处空间,他才拿了浔名牒出来。
所幸这是个不怕水的玩意,居奚将其长长展开,手指放在第一个名字之上,凝聚心神无声念出咒语及名字。
念出名字的时候,居奚明显感觉到指尖酥麻,仿佛名字与手指之间建立了连接。
念完第一个又接着往下念,直至念完五个名字都没出现半个人影,居奚一边怀疑桀是不是拿这没用的东西来糊弄自己,一边思考着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为了不被沈秋嶙发现此物,居奚索性脱了衣裳将浔名牒裹起来扔到一旁。
上床以后,居奚与沈秋嶙周旋几句也还是没等到他们出现,居奚一度想要放弃,好在防线崩溃之前,居奚望见了楼板缝中露出的眼!
那只眼睛虽然看得不全,但居奚马上就认出了是谁,他顿时心生希冀,于是按住沈秋嶙,要他熄灯。刺客在黑暗中更好行事。
同榻相对后面的时间里,居奚与沈秋嶙对话时,心中在默默忏悔。
他居奚这辈子对人虚情假意,害了许多人,也救了许多人,若说亏欠,两边相减大概是能补齐的。
他必须对沈秋嶙也这样想:虽然我骗了你,还要杀你,但也给了你短暂得到我的机会,算打平,不是吗?与其让你直面世界毁灭的残忍,不如由我亲自送你上路,这样死前你还能期待有下辈子,死在温柔乡里,不至于走得那么绝望。
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欲望,居奚才能未动一兵一卒便说服了沈秋嶙。
同时也证明了两件事:居奚是个怀柔之人;沈秋嶙不可能再对居奚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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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奚大步走得飞快,沈秋嶙也不甘落后,就在行至又一座宫殿门口时,伍骤然落地拦住去路,沈秋嶙脚下一滑走过了,赶紧撤回两步问:“怎么了?”
伍看向旁边的殿门,居奚知道了:“公主在里面。”
沈秋嶙质疑:“这么快?”他拉住抬脚就要去推殿门的居奚,神色严肃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
“垂训斋,历来是王子们自小学习听训之地,但是已经荒废很久了,齐王与王爷是最后一届使用者,后来的大王子二王子,就连新帝,都没打开过这个地方。”
居奚看了眼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的殿门,说:“既然是许久无人踏足之地,那么公主来这里一定有她的理由。进。”说完他去推门。
沉重的殿门不给居奚面子,他连着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开,沈秋嶙跳上墙头,用不那么麻烦的方法,一跃而下,眼前景致却变了!他左右看了看,自己身处殿外,他朝其中一个方向走到尽头拐弯,却在前方看见了推门无果的居奚!
居奚听见动静转头望去也是一愣。
沈秋嶙沉默地跑到他跟前,说:“邪了门,我对着中庭跳的,下去却是旁边的小径。”他问伍,“你能进去?”
伍摇头。
沈秋嶙声音立时高了起来,“那你怎么确定公主就在里头?!”
伍不说话,只看向居奚说道:“主子,壹探查此地,已被里面的人抓起来,公主也在里面。”
“啧!”沈秋嶙很不满地说,“慎儿,你的人都很没有礼貌啊,我还以为你训练了五个哑巴,没想到是五个瞎子,目中无人呐!”
生怕自己听不懂似的,居奚无奈摇头,对他讲:“你有眼睛,那你看清楚现在要干什么了吗?”
沈秋嶙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贱兮兮地说:“想进去?求我啊。”
伍别过脸去。
居奚拉下面罩看着他,沈秋嶙本指望他说点好听的话哄哄自己,可瞥见他湿漉漉的双眼,没有一丝媚色,露出的全是倔强与不甘。沈秋嶙还是心软了,肩膀离开墙面,走到门正中间说:“既然你都示弱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吧。这里面住的是帝师。”
“哦?”
“不知道了吧,这位是齐王与王爷的老师,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却谁都要管他叫一声老师。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文能武能歌能舞,精通多门外语,修仙修道也不在话下——”
“说重点。”
“我们进不去,那是因为帝师不想让咱们进去。我刚才落地之后又上墙看过了,门没锁。”
居奚睨他,“我要办法,不是要问题。”
“办法这不正在使用嘛,帝师知道咱们在外面,不想见可以不见,但是不想听就难了。”沈秋嶙双手叉腰朝关着的门开喊,“前辈!我是不怕不雅,但是咱们的谈话叫别人听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居奚被他中气十足的喊话逼得往墙边走了两步,沈秋嶙见状顺便问道:“你耳朵好了?”
“好得很。”居奚真嫌自己耳朵太好,自从让沩风道观想法子给他恢复耳力之后,他听什么都很清楚,太清楚了才烦恼呢。
“继续喊。”居奚发号施令起来。
沈秋嶙也不恼,果真继续喊:“您就不想知道令夫人是怎么死的?太傅与夫人是怎么死的?还有您的独女、如今的大王妃,她又过得如何?即便您真的抛得下家庭,那沈良玉呢?他的遗孤也不管管吗?”
喊完安静了一阵,居奚看着沈秋嶙摇头,说:“不管用啊。”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居奚道:“我说不管用,是指你提这些人不管用,帝师什么都能算到,人情旧事根本不在他考虑范围内。”
沈秋嶙蹙眉,“你知道帝师?”
“他都甘愿被困在这里,也不在乎生死,就更不在乎别人了。”居奚说完斜他一眼,“不了解历史,怎么能推陈出新呢?”
居奚上前敲门,说道:“先生,谈谈吧,如果您能看到未来,应该知道,齐国将倾,祓除毒针者非我莫属,我愿奉先生为师,请先生佐我左右,也愿助先生达成愿望。”
沈秋嶙在他身后问:“帝师有什么愿望?像你说的,他都已经无欲无求,还能有什么愿望?”
居奚面朝门不疾不徐道:“二十五年前,沈良玉含冤入狱,一夜之间大学士身殁、妻亡子散,帝师自责,甘愿被困宫中八年,八年以后,挣脱束缚找到李家子,收其为徒。如此离奇曲折的人生,这前前后后各种缘由,我敢猜,帝师敢让我说么?”
吱呀——
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中庭,沈秋嶙不由得叹道:“居奚,你到底知道多少......”
居奚一抖下摆,阔步迈进。
伍紧随其左右,沈秋嶙也跟在他身后。
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们就越过空无一物的中庭,看见了屋里的人。越往里走看得越清楚,灵德公主竟然是跪着的!看姿势应该是还没有昏过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外人面前,沈秋嶙同居奚一样正经得很,板着个脸,站在门口把身上的水抖落抖落,鞋上的泥也在阶前磕掉,然后才跨过门槛。
三人抱拳微微躬身,居奚道:“先生——”
砰——一具身体砸下,幸亏伍反应快接住,否则壹就要直接坠地,因此发出声响的是他遭受冲击而被迫跪下的双膝。
“你留下。”
严柷涯用最无情的方式打断了居奚的开头。这是震慑,也是个不妙的信号,他们都听懂了,居奚留下,另两人离开。
伍听完抱起昏迷过去的壹自动就退开了,几个点地后消失在殿门外,沈秋嶙略有不爽,但居奚对他点了点头,他也就还是忍了下来,按着挂刀出去了。
沈秋嶙一出屋子,门就砰地关上了,沈秋嶙眉毛皱得更紧,再走出殿门,还好殿门没自动关上,他死死盯着里面那道门,竖起耳朵细听,一旦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他就立刻杀进去!
居奚站在原地没动,看到严柷涯的眼神终于从灵德身上移到自己身上。他眼底的那股暗涌逃不过居奚的眼睛,同样的,居奚的每一个暴露心思的微表情也瞒不过严柷涯的探查。
他们互视着对方,都没有急着开口。
居奚表现得很淡然,对这个房间和跪着的灵德视若无睹,好像他们不是因为灵德才来到这里似的。
严柷涯与年龄极为不符的外表,在居奚眼中倒是很符合他的想象,居名尘觉得意外,是因为他不了解。面对一个在自己意料之中的人,居奚很难不淡然,他率先开口:“先生长期受沈夫人魂魄所扰,虽心甘情愿,却也终究不是个办法,对吗?”
地上的灵德动了一下,显然是感到意外,居奚用余光瞥见的。他思索着,帝师明知自己会提及此密事,还要留灵德在此处的用意。
严柷涯语气平淡,完全没有被人戳穿秘密的慌张,完全没有。他看着居奚说:“你凭什么认为你是那个人。”
居奚道:“我得人道,也有天助,时机正好,舍我其谁?”
严柷涯目光稍稍下垂,“那你呢?”
这时伏在地上的灵德才终于缓缓起身,跪直了,用铿锵的声音说:“愿做先生手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