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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范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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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帮帮我,救救齐国!”
宋涂新颤颤巍巍走到榻前,膝盖一软跪坐下去,歪着身子屁股着地,他单臂扶着榻沿,悲戚地说道:“南都造反,蓝曲国撤援,老师,我一个人扛不住啊......”
可是严柷涯毫不动容。
宋涂新继续说道:“如果能救回齐国,要我以死谢罪都可以!”
严柷涯终于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语:“我救不了你,也救不了齐国。你把我看得太重要,以致忽视了太多,还不明白吗......”
帝师的教诲再次回荡在垂训斋,这是宋涂新从前深恶痛绝的声音,也是他现在视如救命稻草的声音。他渴望老师能够多说点,再多说点,他不想再孤零零地一个人思考,然后做出决定,然后被千夫所指。
他始终不明白自己究竟哪一步错了,他做的难道不是每个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作出的决定吗?
百姓抱怨钱少,那是他们自己不努力;大臣抱怨事多,那都是天灾的祸;将士抱怨战乱,那跟他有什么关系!都是蓝曲国逼的!上战场,起码还有条活路,不上,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要死啊!
蓝曲国的厉害,那些平民怎么会懂!
可是在帝师面前,他不能抱怨太多。在帝师眼里,所有的不满都源于自身不够强大,所以宋涂新来要的不是有人能倾听自己的苦处,而是要具体的方法。他相信除了帝师,再没有人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
所以帝师开口,宋涂新立刻作出反省的姿态,切切地说道:“没有比老师对我而言更重要的人了,老师是齐国之重器,谁也替代不了,如果您愿意,明日我便正式封您为国师!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您的,是我一时糊涂,让您等了太久!”
严柷涯胸脯微微起伏,仿佛叹了口气。
宋涂新又道:“等您做了国师,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见女儿,也好去皇陵看看您的夫人。令夫人在您走后过得很是辛苦,既要照顾家中老人,还要扶持女儿,最后操劳过度而去。严家没了,为了给令夫人无上的荣光,我才决定将她葬进皇陵中。若您不愿意,届时再迁回严家祖坟也好,您看......”
严柷涯的呼吸消失在空中,他闭着眼,一动不动。若不是宋涂新等得久,甚至观察不到他的心脏跳动。
看来是等不到回答了。
宋涂新起身打开门,离开前他说:“您知道我一向心软,不会对她们做什么,恭喜您,这次也料得不错,我的确下不了手。可是,总有人能下得了手的。”
话毕关门,将两人隔在两个空间。
宋涂新缓步朝大门走去,内心无比忐忑。他不知道自己的话,究竟能不能给帝师造成心理上的影响,也不知道帝师说的“救不了”究竟是何种意义上的救不了。
出得大门来,宋涂新瞧见了分站两边的灵德与阿来。
“皇爷爷。”灵德上前迎接他。
宋涂新没有心情应付她,疲惫地对她道:“你先回去,皇爷爷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陪你玩了,乖乖回去画画,啊。”
“嗯!”灵德转身离开。
“待崇阜居士旧伤养好,再加以修炼,恐怕这结界是困不住他的。”阿来说道,并未顾及灵德是否走远。
宋涂新回头道:“不怕,等他有破阵的能力,也就到了三界倾覆之时,他唯一能阻止的,就是保住这座皇宫。”
灵德走远了,阿来又说:“圣上不准备逼他一下吗?您把他捧得太高了。”
“帝师不能动。”宋涂新蹙眉,语气不善地说,“早些时候我就说过了,非必要不得动用武力,结果呢,你们被王爷的火力吸引过去,弄丢了他的踪迹!好不容易留他在宫中两次,两次!你们都让他逃了!最后还是我花高价从明府手里买回来!”
阿来不语。
宋涂新咆哮完大口喘着粗气,一把年纪了情绪大波动,带来的代价就是吼完了头蒙,撑着墙才勉强站住。
等他缓过来,阿来说:“把人都收进北都吧,是时候缩紧圈子了。”
于是沈秋嶙领命带兵携王爷上北都,宋永宁兄弟及王妃王孙等内亲被收进了宫中,百姓们被关进家中,巫神阵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南北对峙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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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等时间一到,就什么都没了。”宋涂新面如死灰,显然他也很不希望这句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但是宋涂青好像还撑得住的样子,问:“那你倒是说说看,到底怎么个情况,凭什么就盖棺定论?”
宋涂新斟酌了下,还是决定告诉他。就算他会因此被打击彻底,变得跟自己一样颓然,也好过怀揣着虚假的希望,过着自欺欺人的生活。
“现在朝中大臣全都被软禁在家,能出来走动的只有沈延开和沈秋嶙,他们父子都是凡人,现在北都的兵力也有限,即便他们在三十夜发现我失踪,展开地毯式搜查,也来不及。
“藏在北都的那群贼匪,早就被抓得差不多了,剩那几个头头,等的也无非是个趁乱逃出城去的机会。且不说沈秋嶙那么严密的防守能不能叫他们百密一疏逃出去,首先阿来就不会答应,北都城是有结界的,凡是进了城的人,凡人,靠自己根本出不去。
“然后说说南都。
“居奚你肯定是知道的,沩风道观和上修盟你肯定也是知道的,那你知道这三家现在已经联合起来了吗?好,那我告诉你,即便他们三家联合起来也没有用。
“首先居奚手里的兵很分散,想要聚合起来打北都,行军都得花上半个月,他能给另外两家提供的,无非就是名义,一个正当的名义,好让那两家可以掺和进来,与他们共同作战。
“沩风道观你与老师常去,他们有几斤几两你是清楚的,我也清楚,因为当初我的人就和他们交过手。榴仪宫道人对付他们,足够了。
“上修盟是当今四大仙门之首,但是早年间遭遇过现任魔君镜悲的大举攻山,简直不堪一击。这次我们有的是前任魔君石空,那是开山立派的人物,做事比镜悲更狠,上修盟的敢不自量力来挑衅,你看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等宋涂新说完,宋涂青才说了句:“没啦?”
宋涂新嘴角一抽说:“还有,城中巫神阵已备好,届时会献祭所有北都居民,以壮大石空的力量,阿来会镇守榴仪宫,给他做后盾,只有任何一方守住了,这事就能成。”
沉默片刻后再道:“榴仪宫里也有阵,将要献祭宫中所有人。包括老师。”
宋涂青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还有吗?”
宋涂新皱眉,“别作出一副你全知道的样子,你知道什么?手底下有两个人就以为自己不得了,结果呢,恨不得一个人掰两半用。你以为你把凌葶收为己用这事我不知道?那可是我当初一眼相中的天才,我能不关注?”
宋涂青冷哼一声说:“你光关注有个屁用,想要人就来抢啊,不抢当然落我手里了!”
宋涂新嘁了声说:“别搞得好像你胜券在握一样,你现在就是死鸭子嘴硬,明明一点胜算都没有,指望天降正义救你吗?”
宋涂青嘿嘿笑了声说:“你怎么知道不会天降正义呢?我这个人很信命的,也相信邪不压正。”
“谁是邪谁是正?你都不了解他们,你太自大了,总是自以为是,难道你选的边就等于正义吗?”
“我是不了解,但是企图祸害苍生的,就都不正,这应该是没有争议的吧。”
宋涂新沉默了会儿说:“其实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无论有心无心,作出的行为其实都是在‘祸害苍生’。就好比你晚饭里吃的肉,你们笼子里逗的鸟,还有为了修房子而砍掉的树。它们哪一个不属于苍生?它们本来都活得好好的。”
“世间万物要生存,必要的食物链还是应该存在的。但是你们这种劳民伤财、甚至以万民为蝼蚁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必要食物链的范畴。”
“什么是必要食物链,什么是不必要的?这个范畴由谁来定?”
“比方说你杀人,这个人因何被杀,总得有个理由。但是你们大肆杀人,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们的私心!”
“那你们砍树烧火、杀牛吃肉又是为什么?它们又做错了什么?”
“我说了,那是必要的食物链——”
“我也说了,所谓必要食物链也只是你们这些刽子手为自己辩护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咳咳咳——”宋涂新喉嗓不利咳个不停。
宋涂青赶紧倒水给他,帮他拍背顺下去,说:“咱们这理性讨论,你着急上火干嘛呀,一把年纪了,待会儿肺都给咳出来。”
宋涂新喝了水,仰着脖子靠在椅背上,张着嘴喘气,他听见宋涂青还在说:“大家都说你打小就脾气好、闷葫芦、任说任打、有担当,敢情回回都是让着我,早就憋了一肚子话,终于逮到机会冲我大吼一顿了。”
宋涂新斜他一眼说:“知道我是让着你的就好。”
宋涂青笑了下,说:“给你台阶你还真敢下啊,你以为我就没让着你?要不是看你一个人打理朝政挺孤单的,我早就拉着涯哥另起炉灶了!”
“什么叫‘孤单’啊!”宋涂新不满他的用词,但还是好奇地问道,“你不满意我,严柷涯也不满意我,那为什么你们不干脆反了算了?别告诉我你们是因为念旧情。你不是那样人,严柷涯更不是。”
“你猜啊。”
“啧!”宋涂新瞪他,“你现在还不告诉我,难道要让我带着遗憾死,到了地下还拉着你追问吗?”
宋涂青勾起嘴角说:“听上去不错,那就到时候再告诉你吧!”
“哎你这人——”宋涂新无奈躺了回去,连连摇头。严柷涯有不愿意告诉他的话,宋涂青也有,看来这两人是铁了心要和自己对着干!
唉,也罢,都要死了,还执着这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