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6、活着 ...
-
沈良玉被收押入狱的当晚,便死在了牢中,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百姓们为他喊冤,都被刀枪抵回了家,大臣们为他叫屈,当廷杖责抬出宫去,为着新帝顺利降生,齐王怒不可遏,连翰林院也关门落锁。
没有人知道,就在齐王表演发火的时候,不远处的垂训斋正囚着一个人。
那是曾经风光无限的帝师,就像那垂训斋一样,在有王子读书时热闹非凡,在王子们成年离开后落寞无比。只有齐王去看他。
齐王找的那些道人困不住严柷涯,他是在亲手埋葬了沈良玉及夫人之后,自愿被抓的。
外头传得邪乎,有说全部砍头的然后扔了乱葬岗被野狗分食的,有说扔了臭水沟尸身不保的,都是假的。有严柷涯在,谁也不能侮辱沈良玉的尸身。他将他们夫妻二人葬在了北都外一座山中,给了山中猎户一些钱,要他们年年烧纸供香扫墓。
齐王在垂训斋见到严柷涯时说:“您到底不是我一个人的老师,我也不是您最喜欢的学生。”
严柷涯当时的表情和现在是一样的,如神祇般威严,如石像般冷硬,他这时候还愿意同齐王讲话,他说:“我是帝师,自然只有你一名徒弟,若讲学生,那倒是数也数不清,若讲喜欢,沈良玉确实是我最爱。”
“我与沈良玉有何分别?”齐王在他旁边坐下,两人隔着张小几。
严柷涯闭着眼睛说:“人与人本就没有完全相同。”
“是,但我是问,为何是他不是我?”齐王不允许他在这个时候糊弄了事。
“那你当初为何不问是你不是他?”严柷涯睁眼看他。
齐王默然,他以为严柷涯在他和弟弟之间选择他,是因为他更听话,可是沈良玉又不是听话的那种人,他觉得矛盾,所以想问。看来帝师选择的理由,确实不是“听话”。那他更要问:“好,那我就问,当初是为什么?现在又是为什么?”
严柷涯也不吝告诉他:“当初是为适合,现在是为喜欢。”
齐王一瞬间肉眼可见地生气了。他怒拍桌子,“我哪里不合你意!文韬武略我没输过,围猎骑射我也不差!难道因为他沈良玉文章写得好吗?天下文章写得好的多了去,凭什么是他!”
“北都护、左仆射、右仆射、大军统。”
严柷涯轻飘飘吐出的几个称呼,正是齐国当朝最有势力的几个人,而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以武立本。齐国重武抑文是传统,齐王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他甚至觉得,能让文官发展起来,已经是自己努力的成果。
“若齐王不是我,便不会有沈良玉!”
严柷涯摇头,说:“齐王是你与否、齐国存在与否,都不影响,沈良玉就是沈良玉。”
齐王的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他急促呼吸几遍,努力平复心情后说道:“是,沈良玉就是沈良玉,他多特别啊,所以他该死,不对吗?”
严柷涯的声线没有波动,他说:“是人都会死,沈良玉愿做凡人,不愿修道修仙,死了,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倒是你——”
“我怎么?”
严柷涯勾起嘴角笑了下,然后转过头去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什么?你说话啊!”齐王被逼得跳脚,可无论他用什么手段,严柷涯都不睁眼不说话不理他,他也不吃饭不喝水,甚至逐渐开始不呼吸,盘着腿在榻上一坐就是八年。
严柷涯留在宫中时,齐王不知道他为何留下,严柷涯起身要走时,齐王也不知道他为何要走。他这八年养了更多的道人,用了更多的手段,想要困住严柷涯,他不是要他死,而是要他看着自己风风光光长存于世,要证明自己才是那个最好的学生!
八年,草都长过几遍,鸟都换过几窝。
每当齐王被忧思所扰睡不了觉的时候,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问一句:“他还活着吗?”旁边会传来幽幽回答:“回皇上的话,还活着。”然后齐王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从前的画面。
**************
宋涂新和宋涂青是一母同胞,弟弟生来强壮,他就孱弱些;弟弟开朗讨人喜欢,他就安静内敛些。
从有记忆起,那个人就在宫里了。
宋涂青叫他涯哥,宋涂新则称他严哥哥。
他大他们七岁,一直是副大哥模样,他的存在有时候令宋涂新安心,有时候也令宋涂新烦恼,因为他可以轻松压制住无法无天的宋涂青,不让他闯祸,并对他进行长辈般的教育——宋涂青不听宋涂新的,但是听严柷涯的。
他大他们七岁,所以什么东西都学在他们前面,识字早、读书早、射箭早、骑马早,甚至连上朝都比他们早。宋涂新听到朝臣们说,北都从来不缺天之骄子,但是严家这个,绝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严柷涯的性子一点也不活泼,虽然不似宋涂新沉闷,却也是打小就“没个孩子样”,他随时随地都和大人一样,走路吃饭说话,样样都是。唯一不像的是,严柷涯愿意带着他们玩,他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说那都是修道的物品,各个名字都很奇特,兄弟俩很崇拜他。
其实就算严柷涯什么都不会,在皇宫交友范围有限的情况下,两位王子也会爱和他玩的。
说是玩,其实就是严柷涯想逗狗似的逗得他们上蹿下跳,或者藏起来叫他们一通好找。等长大些,玩就变成了琴棋书画围猎骑射斗嘴斗文的比拼。
偶尔宫宴会邀请到大臣们的孩子,宋涂青会很自来熟地去找他们一起玩,宋涂新从来不,他只跟着严柷涯,因为他发现,大人们的眼光只跟着严柷涯走,然后才会注意到严柷涯身边是谁。
大家都习惯于关注更亮眼的弟弟,这是宋涂新唯一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关注的方法。
但这想必不是严柷涯选择自己的理由,人是看不到总跟在自己背后的人的。
严柷涯不会像别的大臣之子一样,叫他们大王子二王子,而是叫他们“新儿”、“青儿”,这两个名字在读音上差别不是太大,以至于父王要他从他们中间选一个时,从他口中说出的那个昵称,让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父王也反复确认他有没有搞错,严柷涯指着宋涂新说,没错就是大王子。
宋涂新愣在当场,宋涂青愤而离席。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涂新不敢看弟弟的眼睛,也不敢问严柷涯为什么选自己。他不敢向父王表现,也不敢跟母亲讨喜,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他们预想中的那一个。他怕这意外得来的光环,稍有不慎就会“物归原主”。
一面害怕,一面给自己打气,父王没有撤回懿旨,说明这件事情板上钉钉不会再变,那他必须要做好这个太子,他要配得上这个位置、啊不,应该说,是这个位置能够配得上他!
他日复一日地告诉自己,你其实很优秀,比弟弟优秀多了,他都不像你这么谨慎,总是闯祸怎么行呢?将来要接手的可是几十万人民的国家呀!他也没有弟弟那么贪吃贪睡,父王说了,做国王就是要勤勤恳恳,管住口腹之欲是最基础的。
他自认为够得上做太子的每一个条件,却没想到,世间还有比太子更尊贵更耀眼的人。
那就是大他七岁的帝师。
他现在必须要称呼严哥哥为老师了,而宋涂青还可以任性地叫他涯哥。宋涂新觉得,宋涂青是故意的,就是想表现得比他更亲密。宋涂新嫉妒严柷涯的耀眼,但是不能失去他吸引来的目光,于是他十四岁登上帝位,便将弟弟发去了王爷府。
这下垂训斋只有他与帝师二人。
宋涂青在北都待了几年,一上朝就跟他吵,当着父王的面吵,当着朝臣的面吵,宋涂新说什么他都反对,说什么他都有补充意见。宋涂新烦不胜烦,终于下狠心打发他去了南都。
这下北都只有他与帝师二人。
帝师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无论他做什么决定,都没有引起任何变化。即便他反对他的意见,或是给他安排婚娶,或是索性将他藏起来不露锋芒。他好像都过得一如既往。
宋涂新开始觉得,其实帝师根本就不是凡人吧,是天神下来历劫的,没有被抹去做天神的记忆,所以凡人的行为对他而言都不值一提。这种可能性太小,还是另一种可能性比较合理。
帝师在暗中培植势力,打算等时机成熟一举掀翻他的板凳。
这个怀疑直到大王子出生的那天,在宋涂新的脑海中被证实。一男一女不是正好凑成一对吗?可是帝师说不,他想让女儿出宫去,嫁不嫁她自己说了算。
真可谓奇谈怪论!
哪有希望自己女儿不嫁的?都是上赶着给女儿挑好人家,还生怕挑晚了呢,有大王子这样好的归宿还不赶紧收着,竟然拒绝?宋涂新听说他早几年就告诉自家夫人会生女儿,看来是早就挑好了人家!
宋涂新把全北都城所有适龄的男孩、刚出生的男婴都筛选了一遍,凡是可能会入帝师眼的都给安排上定亲,这样一来,帝师总不至于让自家女儿嫁过去做偏房吧!
全城定亲热闹了好几天,帝师从严府回来,说他要走了。
宋涂新怒了,他说:“从来我对你诸多忍让,再出格的事情我也不予置喙,也不让旁人编排,谁知你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是真当我不敢罚你么?!”
严柷涯昂首站在大殿中央,说:“请圣上罚我永世不得入宫。”
他语气平淡得好像从前每一次对他们说:“这题会了么?会了就下一道,不会的话自己回去琢磨。”宋涂新脑子里甚至自动浮现出宋涂青流畅跪下哭求“再讲一遍吧涯哥,我学不会啊!!!”的画面。
可是现在站在下面的这个人,分明不是“学不会我明天再来”的模样,他是要和自己诀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