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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良玉 ...

  •   严柷涯没能救下沈良玉,自己反被困在宫中。

      他知道这是针对自己的局,宫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入,可是他不得不入。帝师学生遍天下,沈良玉是他最中意的一个。

      他有足够的天分和努力,又有敏锐的觉察力与不凡的勇气。在帝师的存在感逐渐淡去的那些年里,是他奋力与朝廷多方势力作斗争。他曾说,除了父亲,最敬重的便是老师。

      清风徐徐,竹林微恙。

      “齐王妒心渐强,有意隔离老师与朝政之间的联系,他听不进去老师的话,难听的话也只有由我来讲。”

      严柷涯问他:“你有家室又无背景,不怕招来报复吗?”

      “我入朝为官,是为天下百姓,就不怕被报复,更不怕死。”沈良玉为其添茶,手指搂住衣袖现出圆润的甲片,严柷涯盯着他的手指说:“又挖笋去了?”

      沈良玉下意识收回手看了眼说:“没洗干净么?”他没见着有泥,但是指甲颜色确实比手深些,他表情有些赧然,“那这杯我还是自己喝吧,免得老师喝了肚疼。”

      茶水一停,严柷涯便夺过茶杯一饮而尽,说:“你我絙人而已,食泥无异于舔手搽肤,有何讲究头啊?”

      沈良玉自如地给他续上茶水,才道:“正值春笋季节,老师爱吃,夫人爱吃,便多挖了些,已经送到老师府上,还照前次一样料理便可。”

      严柷涯从成为陪读起,便住在宫中,不太回严府,这几年成了亲,在家待的时间才变多了。彼时距离齐王即位已有八年,也就是说沈良玉也入朝八年,严柷涯忽然说:“令正有喜了。”

      沈良玉手顿住,随之喜上眉梢:“真的?老师你——”

      “是个女娃。”

      这预言具体得沈良玉立刻放下茶壶,坐立难安,严柷涯知道他归心似箭,便挥挥手让他走了。

      沈良玉飞奔离开乘马车回家,可见夫人无任何异样,便忍住未讲。一月后,夫人呕吐,找郎中来看,才说是有喜了。沈良玉问多久,郎中答,一月有余。生下来看,果然是个女娃。

      孩子出生以前,严柷涯提前来送满月礼,是一块雕花白玉,幼时可佩戴在颈间,长大可当做挂饰别在腰间,或镶在簪子上插进发髻中。

      沈良玉道谢后请他留下吃饭,席间严柷涯问到取名没有,沈良玉摇头道:“按照族谱挑了许多字,都不满意。是女孩子的话,我希望她不要受祖辈影响,去做喜欢的事就好,最好不要像我,要像她娘,善良勤劳务实。”

      严柷涯:“令正怎么说?”

      沈良玉不好意思地笑道:“她与我想的恰好相反,她希望孩子以后能够承袭家业,像我一样做学问、做大官,受人尊敬,不做贫农。”

      严柷涯没有对他们两人的想法发表意见,而是说:“那不如取个简单点的名字,让孩子自己选将来的路怎么走。”

      沈良玉从吃饭思考到洗碗,再到陪护时都忧虑重重。夫人见他愁眉不展,以为帝师来讲了什么不好的事,本来她便对沈良玉学帝师修道有意见,此番更是不悦。及至沈良玉第二次失魂撞到桌角,她终于忍不住道:“夫君,究竟有何要紧事如此放不下?”

      沈良玉苦着脸看向她说:“老师建议取个简单些的名字,就不寄予太多期望与压力,将来女儿的路由她自己选。”

      夫人听了也愣住半晌,没想到帝师会给出这样奇特的建议,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沈良玉把严柷涯送的满月礼给她看,她将玉放在掌心,感到一股温热,不知是不是错觉,竟好像看到有光华流出,片刻之后玉暖转凉,竟又似平平无奇。她将玉放到孩子手中,孩子明明睡着却紧紧握住,看来是喜欢的。

      夫人抬头道:“不如就叫她沈荷吧,字由你选。可否?”

      沈良玉眼睛一亮,说:“好!夫人取的名好,还记得咱们相遇便是在采萃莲湖,正是荷花绽放的季节,又与老师赠玉之花纹相符,荷花既代表出淤泥不染的清高,又是大众可欣赏的美色,两相皆宜,夫人起名实在是妙啊!”

      “你惯会夸人。”她扭过红透的脸。

      沈良玉坐在她靴边握住她的双手,情深意切道:“夫人辛苦了。”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感动泪。

      沈良玉有了孩子之后,几乎不再参加任何饭局,连带着翰林院也是到点下班的作风。严柷涯来几遍都没逮着人,但是他不讲。沈良玉还是从侍卫口中得知,帝师已经来找过自己好几次了,要么他还没上班,要么他已经下班。

      于是沈良玉挤出时间,在下班之后去拜访了严府。

      严柷涯不在,其夫人接待的他。

      “岁前说往后或许要个把月回一次,规律一点,免得家里应对不及,这个月已经回来过了,想必要等到下个月。沈大人若有急事,不妨在下朝之后去内宫寻他,大约在榴仪宫,他常在那里。”

      沈良玉拱手道:“多谢,叨扰夫人了,那么学生这便先走了。”

      严夫人想了想问道:“不知是否唐突,我想问,沈大人之女,可有取名?”

      沈良玉点头。

      “是帝师取的吗?”

      沈良玉摇头道:“老师只给了建议,是夫人取的名,我取的字。”

      “哦这样......”见对方神色疑惑,严夫人解释道,“他同我讲,我这一胎定是个女儿,她运气不好,生到我们家,不得自由,取个贱名则已,莫要太过爱惜。这......别说远的,他与我同房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何得子......”

      沈良玉蹙眉,这番话即便是老师讲的,听上去也依旧不是人话。他说:“生男生女有甚分别?自由与否也是靠自己去争取,做父母的,只需给到自己所有的,而无需考虑其他。”

      但是他又觉得老师不是个重男轻女的人,翰林院里甚至有女学士,是他亲自招收进来的。于是又缓和了语气讲:“老师料事如神,定是算到有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不方便明说。夫人最好与他商谈清楚,再做决定。名字也是终身大事,随便不得。”

      当时沈良玉还不了解。几年之后,齐皇后与严夫人同日产子,一男一女,齐王钦定娃娃亲,沈良玉才知道老师当初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不能理解,如果老师不愿意女儿被皇宫束缚,那就应该为她去争取,而不是一怒之下就独自远走吧!

      严柷涯一走,严夫人及女儿被接进宫中,表面上看是何等荣耀,实际上是被折了翅的金丝雀。

      沈良玉更不理解的是,一向暴躁敢言的王爷,竟然不发一言,甚至成为接走严柷涯的那个人,保他在南都吃喝不愁潇洒快活。真真是,没成家的人不懂得成家的责任重大!

      沈良玉每每看着夫人和女儿都会想,世上怎么会有舍得下家庭的狠心人呢?

      或许也是有他的难处吧。沈良玉在看到被宫娥牵着蹒跚学步的幼年王妃时,好像在遥遥对她安慰一般,会这样想。

      不过,所有的理解与不理解,都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淡化,

      帝师就像夜空中的一道星辰,他划过的时候很亮很亮,以为会刻骨铭心,可是当他坠落以后,注意力很快就放到其他星辰上,好像他们也还不错,久而久之便忘记曾经存在过那样耀眼的一颗流星。

      只有沈良玉一直记得,没提起过,却也没忘记过。

      当他在大牢中奄奄一息,眼皮都肿得睁不开时,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轻步进来的声音,听到那人在自己面前站住不动,沈良玉就知道:“老师,你回来了。”

      在大众的记忆中,沈良玉永远是神采奕奕丰神俊朗的,他的振奋发言,他的愤而怒骂,都是鲜活生动的,他不用绝世的容颜,便轻易走进每个人的眼中。

      可是此时他已经没有了不懈抗争的精气神,他的四肢都被捆上铁索,他们将他拴在地上,好像他是会跳起来咬人的狗。他被换上染了尘的麻色囚服,头发也被弄散乱糟糟的,露出的手脚布满伤痕。

      沈良玉没有抬头,严柷涯没有蹲下。

      他用一惯平淡的声线说:“说你修道,说你布阵,你可认罪?”

      沈良玉沉默。

      严柷涯道:“没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认?”

      沈良玉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索性认了,结局还来得轻松些。”

      “我认识的沈良玉,不是轻易认命之人。”

      “今夜皇后生的是个儿子。”

      沈良玉前言不搭后语,但是严柷涯并不觉得突兀,而是顺着接了下去:“是,他会成为新帝。齐王恨你窝藏我,更不希望你留在朝中继续影响新帝,他要培养一个傀儡,你是障碍。”这话不用沈良玉说他也知道,可是,“我可以让你活,前提是你自己想。”

      沈良玉道:“我活了,我的夫人怎么办呢,我的女儿怎么办呢?”

      严柷涯道:“我只能保你一个。”

      沈良玉突然笑了起来。严柷涯道:“没错,即便我有通天的本领,可以预知世上所有事,我也来不及做完所有事。何况我离通天还远得很。从前我以为给人预知是福报,现在我觉得是罪罚。”

      沈良玉道:“是啊老师,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一定好,无知才是福啊......”

      严柷涯沉默。

      “老师,其实你今天不该来的。我已认罪,只希望最后能与我的妻女葬在一起,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你的女儿不会死。”

      “......”

      “她应了你们两个对她的所有期望。”

      “......那么我便祝她将来能寻一良人,才不至于死后一个人走黄泉路。”

      “如果她死,她身边会有很多人,你不用担心。”

      沈良玉不明白他的意思,便抬了头去看他。严柷涯这才看见他的脸,鞭印数道,口角开裂,眼角血泪,他终于急忙蹲下去查看,手才碰到他的脸,甚至都没有碰到伤口,沈良玉就痛得嘶声。

      严柷涯拨开他遮住脸的头发,皱着眉道:“谁把你打成这样?严刑逼供也不至于此啊!”

      沈良玉说:“老师,别管我了,你快走吧。你要好好活着,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学生......上次你教我的清心诀我还没摸到门道呢,光会背......心不定啊......”

      严柷涯说:“会背就行了,你是属于人间的,就该在人间好好活着,我会救你!”

      沈良玉孱弱摇头。

      “我会救你的。”严柷涯看着他缓缓闭上失神的双眼,胸腔里面的东西忽然开始狂跳。

      “夫人......你......辛苦了......”

      沈良玉望向虚空的头失去支撑力垂了下来,落到严柷涯的掌心,这是他这辈子捧过最重的东西。他颤抖着嘴,说不出任何话,也喊不出沈良玉的名字,他感受到心脏快速收缩之痛,痛过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5章 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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