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4、学生 ...
-
如果说世上真的存在生死簿,严柷涯的名字一定不在上头。
居名尘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惊为天人。
他还以为听上去那么招人烦、又倔又任性的帝师,应该是个风流倜傥的、精神矍铄的小老头,能把齐王熬死的那种。没想到......
严柷涯没有被关押在大内地牢中,而是在离齐王住所很近的垂训斋——曾是所有王子学习读书之处,待到王子成年或封王出宫便空置。
今日宫中宫娥稀少,侍卫也少见,居名尘在王妃宫外遇见了郑俞帆等人,一同在前开路,几人顺利来到垂训斋。
居名尘先还担心,要想囚禁帝师这样的修道之人,普通的锁肯定不行。若是帝师自己都无法挣脱束缚,他们的队伍当中没有熟悉此道的,更是不行。没想到灵德说:“此门可以进出。”
郑俞帆砸了锁,却推不开门,从缝隙中看了眼,当中有道门闩,便伸刀进去挑。门闩是根粗铁棍,郑俞帆将刀都挑断了也没起来半指高。居名尘将自己的刀递给他说:“我儿子专门托程先生给我打的,好使!”
递了刀才对灵德道:“你进去过吗?”
灵德摇头,说:“我听见皇爷爷和道人谈话,说待崇阜居士旧伤养好,再加以修炼,恐怕这结界是困不住他的,皇爷爷说不怕,等他有破阵的能力,也就到了三界倾覆之时,他唯一能阻止的,就是保住这座皇宫。”
耳畔传来铁棍落地的哐当声响,居名尘转头与郑俞帆一人一边推开门,院子空荡荡的,积了厚厚一层灰,墙砖瓦面也都脱色,不知已多久没人来过,他们行走过后,都在地上留下深深鞋印。
他不禁低声道:“难道就没人来送过饭吗?真有人辟谷啊?不来确定下人死没死吗?”
大王妃道:“不用到此,道人便可确认。”
垂训斋的规模不大,只是个读书的地方,他们很快便穿过院子来到屋前。郑俞帆率人在垂训斋内外把守,居名尘与灵德站在大王妃身后,由她亲手推开这扇门。
大王妃深吸一口气,将门缓缓推开。
就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屋里的烛火全部燃起,室内由暗转明只在眨眼间,外面的人还没适应里面的光线,便要接收从里面传来的声音。
“来了。好久不见。”
大王妃一路都很平静的呼吸在此时变得强烈,她强压下波动的心情,努力镇定下来回答:“是,我来了,好久不见。爹。”
最后那个称呼出口得非常艰难。
居名尘看着屋内盘腿坐在居中榻上的男子,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说是十八j九岁也可以啊!不仅面容年轻,声音年轻,头发也漆黑,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一点皱纹也没有。他听完大王妃的回话之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就像盛着璀璨的星河,看得居名尘心里一咯噔。
他有张不带情绪的脸,还有着沉稳威严的声线,虽然长得不像,但居名尘在那时想到的人是肖阳。
如果有缘再见,肖阳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吧。
严柷涯带给居名尘的震撼除了年纪,还有刚才瞬间点火的能力,以及现在,他只是轻轻呼吸,就将面前积了灰的座椅吹得一干二净,随后轻飘飘地道:“来者是客,请坐。”
居名尘反复瞟大王妃,既想确认这俩人是否有半点相像,也想看大王妃打算如何行动,他才好找位置坐。毕竟人家帝师允许他们进来,不是因为自己,肯定是因为他的女儿。
大王妃没坐,站在门口讲道:“五十七年前兄弟两个,你从中择一后成为帝师,齐王在你的教导之下,非但没有认真治理国家爱护国民,反而潜心修道误入歧途。而后你自私任性撒手不管,任由齐国陷入内忧外患,对民不聊生视而不见。我说的可有错?”
坐在榻上的男子沉默良久。
居名尘着急地都想替他回答:“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你我父女多年不见,上来就质问为爹的,你还讲不讲孝道?”反正如果今天坐在那里的是他,站在门口的是居奚,居名尘一定会这么回答。
可是严柷涯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他云淡风轻地说:“不用堆叠情绪做这么多铺垫,我知道你们来是为了什么。坐。”
居名尘心想果然是修道之人,居然已经知道他们来是为什么,既然他再次让他们坐,说明有话要讲,像这样高高在上惯了的人,就算做错了事,也不会那么轻易承认错误的。居名尘看了眼站着不动的大王妃,灵德拽了下大王妃的衣袖。
大王妃又再深呼吸一遍,这才脱了雨披走进屋中,择了个离他最远的椅子坐下。
灵德跟着站在她身侧,居名尘也不好乱了阵型,便坐在了大王妃对面,只等帝师发话随时可走。
三人进来以后,屋门立刻砰地关上,带起的风吹得居名尘没忍住眨了下眼,还好睁开眼时烛火还是亮着的,这才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被“请君入瓮”了。
门关上后,严柷涯才开始发言:“我这一生有过两个徒弟。”
居名尘心道,知道,一个齐王一个王爷嘛,所以现在是要开始解释为什么选齐王不选王爷是吗?
“一个是你们熟知的齐王,一个是生有恶疾命途多舛的平民。”
居名尘惊愕,他说的这个平民肯定不是沈良玉,因为沈良玉身体很好,命途只能算做戛然而止而并不多舛,并且他与沈延开是同宗不算平民。见大王妃也是一副意外模样,他便知道这该是没有其他人知道的秘辛了。
“除了身份不同,他们对我的态度也很不相同。”严柷涯目视前方,不看他们任何人。
“我的大徒弟,从小性子温润知书达礼,不像他的弟弟总想着追上我,他待我很有礼貌,真心称我一声先生。他不吝于将所有尊贵的头衔授予我,对任何人都是讲说我受得起。”
居名尘知道,这是在说齐王呢。前面大王妃说齐王才是性子温润的那个时,他还不相信,觉得是不是王爷给过去的记忆润了色,可是帝师也这么说,那肯定就没错了。
“我的二徒弟,与他相识是意外,营救沈良玉失败以后,我心灰意冷,挣脱束缚后不敌道人追杀,受了重伤,是他救下我。可是他一点也不善良,他趁我奄奄一息,威逼我教他武功,医他的病。他对外表现的是谦谦君子,可实际上他内心比谁都黑暗。我已经教出一个恶徒,不能再教出另一个。我原本是这么想的,可是我还是留了下来。”
大王妃忍不住插嘴:“所以你又教出一个坏人是吗?”
严柷涯没有回答。
居名尘问:“那你为什么留下呢?”
严柷涯回答了:“我亲眼看到他杀人。那会儿他大概不到十岁,设计杀掉了年纪最小的弟弟,除我以外没有目击证人,也没人怀疑到他头上。”
大王妃惊道:“这样坏的孩子,你还留下来教他,岂不是为虎作伥!”
严柷涯的脸依旧波澜不惊,没有半点悔色地说:“我那时想,要消灭掉恶徒,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另一个恶徒。何不顺水推舟,我想看看我的两个徒弟谁能斗到最后。”
大王妃蹙眉,“你这个人未免太心狠!你把江山百姓当什么,棋盘棋子吗?”
居名尘说:“你这个说法也没错,像我们道上的,就经常黑吃黑,或者利用贪心之人去搞掉我们看不顺眼的人,我儿子跟我说过,这也是帝王治下会用到的手段之一,叫做制衡术。不过你这么搞,是不是赌注太大了点?”
严柷涯没有要回应他们俩的意思,居名尘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人只听自己想听的!只说自己想说的!
然后便听他继续说道:“不过太可惜了,我的计划成不了。可惜有二,一是这老病徒弟我实在救不下来,我算过,他的寿命只有十年,但是我推迟了两年告诉他,想让他带着希望撑到这个时候,说不定有奇迹呢?”
居名尘简直无语了,晚说两年就能多活两年吗?你这个师父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大王妃也是一副有怒不知如何说的样子。
严柷涯左右看他们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折把在座两人吓一大跳,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倒是灵德还镇得住,只是抓着椅子扶手的手指立刻紧了些。
严柷涯收了笑说:“奇迹当然是没有的,我只是算到,我那老病徒弟会在不久后遇到一位贵人,那位贵人会救他性命的。”说着他掐指几下,又放下手说,“没错,按我原先算的时间,他熬不过今年,但他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说明贵人救了他。”
居名尘快速消化着他的话,然后问:“既然没死,那他现在在哪儿呢?不是培养来对抗齐王的吗?我好像没有看到别的有力的平民起义啊。”
严柷涯看着他。
大王妃也跟着看向他,恍然大悟,要说现在能正面对抗齐王的平民起义,那不就是治平军吗!她说:“我记得坊间传闻,凤华帮少主居奚年幼失聪,那不正是——”
“不不不。”居名尘抬手打住她的猜测,“我家儿子是有耳疾,但没失聪,耳疾又不致命,要他救什么命!而且他小时候武功是我手把手教的,甚至可以说是逼他学才学的,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不可能求着外边人教他武功!再说了,他也没弟弟啊,我跟我夫人就他这么一个儿,宝贝得跟啥似的,他性子是顽劣一点,但是也没有那么黑暗吧!”
居名尘虽然从前瞧不上这个儿子,总说他这不好那不好,但现在拿来和外面的孩子一对比,那还是自家的好。
“你硬要说跟我家有关系的话,我儿子倒是认识不少得病的,从小就有不少病友,尤其李闻覃跟他关系好,听说李闻覃这孩子命才苦呢——”
说到这里居名尘顿住了。
严柷涯平稳得像一条线似的声音传来:“没错,就是李闻覃。其实沈良玉是个好学生,但不是我的徒弟。”
居名尘彻底傻眼了。